《超級大國民》導演 萬仁

片名:超級大國民 Super Citizen Ko
日期:2017年05月16日(二)19:00
地點:桃園光影電影館
來賓:導演萬仁
主持:游惠貞
打字:蘇達樂

主持:很高興萬仁導演專程從台北來,跟大家聊聊這部影片。

導演:這部片之所以能夠跟觀眾見面,是因為去年文化部撥款修復。美國有幾間大學想要收藏這部片子,我從片庫調出來,才發現它已經發霉了,修復之後,順便做了DVD。這次大家看的是DCP,影像跟聲音都很不一樣,跟在大學巡迴放映所使用藍光片,效果很不同。我盡量把這部片修復到1995在戲院看到的品質。簡單的講,我三十三歲當導演,拍《兒子的大玩偶》、《蘋果的滋味》,後還拍《超級市民》等等。1983年,片子一直被剪,每個人心裡一個警總,每個導演心裡都有一個電檢處,1985年,《超級市民》被剪得最厲害,出國之前還被海關追回來,補剪17刀。所以說為什麼永遠需要年輕人,初生之犢不怕虎啊!

《超級大國民》為什麼加「大」?1995年還有很多禁忌,當時很多人不敢拍,原因很多,第一是票房不好,第二是禁忌,第三是男主角是老人,一直走路,不講話,沒人敢投資,我只好抵押房子投。所以我去算命,算命師說加個「大」比較好。(觀眾笑)

這片子一共有三稿。第一稿是要展現反諷,你們看到三太子騎摩托車就知道片子原先的調性, 1990年代的台灣有很多荒謬事情,所以要反諷。後來,我收集了很多資料,發現不能這樣拍,才把焦點轉向老人。以前罪犯被沒收財產,四分之一會當獎金撥給舉報人,所以出現很多冤獄,報私怨的,於是第二版本改成一個老人被害得家破人亡,他到處去尋找當初陷害他的人,拍了很多刑囚和家庭糾纏,但都剪掉了,一直修一直改,改到「寬恕」。但「寬恕」會不會太像好萊烏的英雄主義了?所以我才想到「救贖」,轉向第三個版本,老人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他想要說「對不起」,對不起很難講出來,他臨死前求的是一個就救贖。1994年發現六張犁的亂葬崗,但我不是拍紀錄片,所以在陽明山找塊地點蠟燭,用保麗龍做了墓碑。我把資料給吳念真去寫旁白,音樂是范宗沛拉大提琴。 

觀眾A:想問導演為什麼加那麼多旁白?最後場景一個老人跟妻女是怎麼想出來?

導演:這部片子一開頭有很多事情沒有解釋,老人自囚者在養老院,為什麼?以前被關的時候,你只能在很小的空間裡走來走去,所以老人都不說話,一直走來走去。救贖跟控訴不一樣,我就讓旁白說出老人的心聲。林陽因為這部片子獲得金馬最佳男主角,最後一幕要他哭,我都不讓工作人員跟他說話,讓他累積情緒。這部片子如果偏向藝術的話,應該結束在老人一直哭一直哭那裏,可是導演決定不一樣,男人嘛,許義生,台語意思是「苦一生」,他失去財富,失去親人,也失去青春,我希望他釋懷,希望他笑。

觀眾B:這部片子發行當時的反應是怎樣,票房有沒有回收?

導演:這部片拍很久,一直修改,花很多時間,到1995還無人敢發行,是參加了國外影展,又回來得金馬獎後,12月才發行。我希望片子通俗,所以加很多音樂,讓觀眾感動。台灣人對政治沒興趣,片子是華納委託春暉發行,但還是賠了,陸續參加很多影展,用獎金來打平。

主持:隨著時間的沉澱,這部片的份量就一直堆疊,不會消失。這次影展,這部片放在「電影製造歷史」的單元裡,有兩部德國影片放在東西德的背景裡頭,相互對照。

導演:拍這部片子之前,我最想拍二二八,也查了一些資料,但當時已經拍了《悲情城市》,從現在看來限制很多,資料少,製作環境也差很多,但現在重拍也有很多困難,資金、場面等等。但是創作者,或是年輕人,永遠都要碰不可能的事情,你會一直自問,理想是甚麼?人為了理想,可以放棄些甚麼,愛情、親情、友情?我拍這部片也不想用好萊烏的方式處理,不會像好萊烏那樣講求戲劇衝突、和解。最後處理父女之間,只有女兒幫父親蓋被子,父親是大男人主義,難以開口,這樣子而已。

在巡迴大學的場子裡,有人問我,這部片子的台語怎麼都用台北腔,原來我是不自覺的把我的語言淵源呈現了,我選演員也盡量選台北腔。1983或1984金馬獎獎勵國語影片,台語片要改國語才能參加,所以1980年代,台灣新電影很重要,語言歸位,才能自然寫實。

觀眾C:電影配樂是先看過劇本,才寫音樂,還是看過影像才寫配樂?為什麼要選用蕭邦夜曲當成片中的鋼琴演奏?

導演:我們想要扭轉的是,在那個時代,台灣鄉土電影永遠是鄉下,三合院,種田,戴斗笠,好像沒有知識分子。我的時代,我舅舅養狼狗,拉提琴,談哲學,那個時代就是有一種典型的知識分子,像醫師那個角色。至於彈鋼琴,選蕭邦也有象徵意義的,蕭邦愛國嘛。音樂的感染力很大,大家可能忘掉電影,卻會記得音樂。我找范宗沛來拉大提琴,給他看片子,他很有才氣,我們跟他講哪一段需要音樂,哪裡要變調等等,他就在裡面生出音樂來,拉給我聽。那時候沒有電腦,杜篤之把聲音修改得很細,沒有這些音樂,這部片更沉悶。後來范宗沛也覺得奇怪,沒想到自己可以做出那樣的音樂。

觀眾D:最後一幕是不是有寬恕、釋懷的味道?

導演:那段是可以剪掉的,但導演就是想要賦予主角一個不能的夢,了結他的心願。老人最後笑出來了,但我覺得他笑起來更辛酸,讓我更同情他的遭遇,他為什麼這樣做,為了理想,這份理想是我們推崇的,所以我們看他,會浮起惻隱之心。對一個老人產生同情很容易,而我們還能推而及之,理解到很多人有這種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