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對話》導演 黃惠偵

片名:日常對話 Small Talk
日期:2017年05月13日(六)
地點:SBC星橋國際影城
來賓:黃惠偵導演
主持:羅漪文
打字:唐偉耘

主持人:歡迎大家參加2017年桃園電影節,《日常對話》是臺灣獎十五部競賽片之一。這是一部很好的影片,看完了內心有一股難以言說的鬱結,我們先請導演跟現場觀眾打招呼。

黃惠偵:謝謝大家來看這個電影,因為如果電影完成後沒有人看,就跟不存在是一樣的意思。謝謝你們的參與,讓它存在的意義變的完整,感謝各位!主持人的反應很正常,很多人看完電影都跟我說,胸口會悶悶的卡住,那種東西都要回家一個禮拜後才會消去。所以我非常鼓勵各位朋友,如果你有卡卡的感覺,現在就可以舉手發言,聊一聊,這個塞住的東西聽說會比較快散去。

觀眾:你好,我想請問為什麼想把這樣的經驗拍成一部電影,不是只說電影裡面提到的動機,而是另外的理由,當你要拍成紀錄片的時候,你知道它會發行,你知道會有這麼多的人看著你們家所謂的私事、經歷,我想聽聽你的回答謝謝。

黃惠偵:對我來說,沒有一個人的私事是他自己的私事,比如說我們家經歷了這些事情,如果後退幾步來看,會發現這反映了某個時代台灣的某一些現象,或甚至是社會結構的問題。所以,我真的認為,沒有個人或是家庭是真空存在於這個社會的,他跟這個社會的發展息息相關。我們家的故事,講出來了,可以藉由觀看我們家的故事,去看你到底處在一個什麼樣的環境脈絡。我們的社會主流價值觀常認為,像你沒有受過正統教育、沒有進學校讀書,這有什麼好講的?你從小就去做牽亡魂這種到現在還是被非常的污名、標籤化的工作,有什麼好講的?你有一個破碎家庭,有什麼好講的?你有一個同志媽媽,有什麼好講的?這些東西不都是要藏起來嗎?但就是因為社會的這種無形壓力,你受到傷害你還不能講;講出來你就要受到一些傷害,你會覺得很羞恥,然後你存在的意義好像比較不如別人。我想要把這個故事講出來的原因就是這個。我講出來後,我們可以一起想一想,為什麼這樣子看待這些看似不能夠說、不能夠碰觸的事情?我跟我母親各自承擔痛苦,我覺得那份痛苦其實不是來自於家庭內。在事件發生的當下,比方說暴力好了,當下結束了,其實就結束了,可是我媽卻會帶著它二三十年,一直走不出來,因為她能夠感受到,講出來是丟臉的。為什麼她會覺得丟臉?因為外在的環境告訴她,讓她覺得這件事情是丟臉的。我過去十年都是在做社會運動,那運動裡有一句話叫做「用隱私換議題」,這為什麼這部電影得成為一個公開的文本,它被觀看了,才會有機會像今天一樣,我們可以去對話。

觀眾:一般的紀錄片比較少看到導演在影片裡,但是在這部影片中,黃導演本人登場的次數跟時間相當多,不曉得是導演在美學形式的選擇上面,這是不是一種刻意的表現?那這種表現的目的是什麼?比如我們在看到對話的過程中,除了母女之間對話的時候,鏡頭穿插兩位微妙的表情,在對話告一段落的時候,母親離開了座位,鏡頭往後退,我們也看到導演用衛生紙在擦鼻涕,導演本身的情感情緒非常濃厚呈現在影片裡面。以前的紀錄片,通常不會像這部影片一樣,導演出現那麼多的次數和時間,這種方式是不是在跟現在的主流美學做一點對話,導演本身有什麼意圖在這個影片上?

黃惠偵:顯然這位朋友很早就開始看紀錄片,台灣在90年代有開始非常多私紀錄片,都是在拍自己家人,那的確導演很少出現在片中。但因為我講這個故事,它不只是我媽媽的故事,它同時也是我的故事,我必然就是這個故事裡頭的一部分。我自己剛開始很抗拒,越了解攝影機的力量,就越抗拒自己出現在裡頭。對我來說,我在當中的原因,不是美學,而是這個故事的必要,用拍這個電影重新理解我媽媽,而媽媽也可以用這個電影理解我、看到我。一直以來我們都不溝通,如果聽到我朋友說跟爸媽大吵一架,我心裡很是羨慕,因為我跟媽媽連吵架都不會,所以我必要在裡頭,因為我要讓媽媽看見我。有人會覺得電影只要顯示我們兩個都在就好,一直切換鏡頭會很刻意、很殘忍,但我事後覺得這是必要的,這部電影最重要的觀眾其實是我媽媽,看著我、也看著我自己。很多人好奇我媽有沒有看過這電影,媽媽看完反應很好,我把她擺到最好的位置,就是戲院的正中間,因為前後左右都是人,她也走不出來,被迫看完整場電影。我媽很難面對自己的傷痛,也不會面對家人的情感,常常只是自己面對也不說出來,想跟她講她也會逃跑。若電影做完在家看完就沒了,可是在電影院就有另類的效果。不過之前我也有做過測試,邀請親戚、影人前來先觀看,反應還不錯才決定帶她到電影院。她第一次以電影的方式看自己發生什麼事、女兒的想法,因為有這樣觀看距離,才能知道我們之間的想法。拍這部電影的第三個原因我沒跟她說,就是我希望改變我們關係。大家覺得電影很有美感,因為有優秀的剪接、拍攝,媽媽看了覺得很意外,大家都能感受到電影的情感、她的故事,很感謝觀眾有同理心看待她的故事,我覺得這是最重要的。媽媽看了兩次,大概四百人,每次觀眾都很慷慨,大家都會上前關心,大家講了媽媽很少聽過的關心話,讓媽媽知道原來自己的生命不是只有不堪,所以自己有存在的必要,不是單單因為美學。

觀眾:如果有一天婚姻平權通過,會帶媽媽去辦一場婚禮嗎?

黃惠偵:但我覺得媽媽真的不太想耶。大家好像以為這部片是為婚姻平權拍的,而且它很巧和平權運動時間並行。我自己的拍片想法是,第一可以藉由留下回憶和女兒分享祖孫情感。第二,她其實知道台灣有一群人在爭取同志婚姻,但她的態度是人都有選擇結婚的自由,沒有理由阻擋,但結婚不一定全是美好,所以就讓他們去結吧,結婚後就知道了,婚姻的缺點,經歷過後才知道。媽媽的想法和我很相似,婚姻是人創造出來的制度,在法定上給予保障是應該的,我覺得,婚姻制度最大受益者是執政當局,因為有婚姻就有家庭,人自然會照顧自己的家人。但如果有人不想進入婚姻,也應該有權利去決定自己不要,這個社會一直給予壓力,好像一定要「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女性不當媽媽就是不符合社會要求。我媽媽對自己有一定的瞭解,她覺得一個人可以過得更好,不想結婚是自己想過的決定,所以當然不會幫她辦婚禮呀。

觀眾:我看過你的很多電影,也謝謝你拍出來,但還是想提出一些質疑。就紀錄片倫理來說,我觀察到攝影機的力量,大部分被攝者是處於相對弱勢,我想你應該是有意識到這個部分,能不能談談?

黃惠偵:我想很簡單的,我不是只把我媽和我擺在攝影機前,使用攝影機是唯一能和媽媽溝通的機會。攝影機真的就是一個工具,我沒有拿起攝影機,根本就不敢講我想講的。大家好像覺得攝影機有壓迫感,但對我來說,卻是拉近距離的東西。很多人會問,為什麼不詢問她,但那場其實是在詢問過後才拍攝的,而且那場是最後的拍攝。拍了一年,該問的該講的都已經說了,剩一件事情沒有說,所以那天,媽媽看到三台攝影架在家裡,那是她最生氣的一場,一開始就說,我其實知道妳討厭我,劈頭就這樣說。我就知道,這是強化我要拍攝這部電影的動機,所有反應都確定我要拍這部電影,所有對話都是來證明我沒有討厭你,我已經長大並且放下了,我不怪你,你也要放下。當了媽媽之後,只要小孩受傷生病,我自責,我才意識到,我以前用小孩的角度去怨恨,很怨懟媽媽怎麼這樣帶我長大,但漸漸的,我知道她所發生的事,但她不敢講,我也不敢問,我媽和我帶著各自的想像去生活,好像我討厭她,好像她討厭我。所以,一些攝影機倫理沒有比我還能和媽媽相處多久來的重要,拍攝像是揭露她做錯什麼事,但我就是要告訴她錯的不是她,而這社會給予的壓力「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甚至是對爸爸也是要用這樣的方式。我比媽媽運氣好,我可以退後看我們之間的關係,最大的錯是這個社會給予的詭譎價值觀。所以,我知道我媽可能是電影裡面的弱勢被攝者,而且有人會說我在消費她,但這些質疑都不是那麼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能改變我跟我媽的關係,讓她放下身上所背負的壓力,對我來說這樣就夠了。最後產出的電影甚至是一個副產品,因為在我生命最重要的是去修復和我最親的人的關係,解開那個心結。

觀眾:導演你好,我就是那位看完會卡卡的觀眾,想請問您說最後一場戲架了三台社影機,媽媽看起來好像不自在,好像後悔答應拍了這個電影。我知道媽媽很愛妳,但是她拍這部電影好像是不太舒服的,架那麼多攝影機的目的是因為妳要講性侵的話題嗎?可是就像剛剛那位觀眾提的,拍攝好像是用比較粗暴的方式對待媽媽,她有時候會說不要再說這個話題了,好難過,她掉眼淚說不要再拍了,可是還是在拍,那是我心中會卡卡的原因。最後美學的部分,兩邊談話是有設計的嗎,謝謝。

黃惠偵:看你怎麼解釋吧,因為這個拍攝只會有一次機會,也不會有第二次拍攝去讓我們對話,所以兩個人都要出現。我們兩人都在情緒裡頭,人跟人之間的對話其實是非常的困難,因為我們只有想聽我們想聽的話。我是上了剪接台,重新看好幾次,我才比較懂我們那天到底在幹嘛,我為什麼要這樣子講話,她為什麼要這樣子回應我,她的意思不一定是我能理解的,你要說是設計就是設計吧。但對我來說,後來事實證明,媽媽講完後覺得比較輕鬆,秘密放久了會吞噬你,會很不開心,我希望媽媽能講出來,縱使在過程中很粗暴、不想講,她大可走出那扇門,沒有人阻止她,但只要她願意坐在那位置一小時,我就等一小時,這就是為什麼我讓你們看到她都是沈默的。要講出來是很不容易的,我自己花了二十年去準備才覺得可以講了,我的團隊都知道這很難,所以都很耐心地等待,等待媽媽說話。我們等到最後的東西是好的,我們就相信她,相信她是愛我的。我們都很拙劣,所以方法不會是輕鬆的,我何嘗不是對自己用某種程度的粗暴,才有能力看到過程發生了什麼事。這感覺像是清瘡手術、刮痧,結束後會有一定的療癒,過程中就有一定的轉變。我媽跟兄弟姐妹彼此不往來,拍攝之後,舅舅開始每天打電話來,好像是要跟我女兒講電話,但妹妹才兩歲根本不太能聊天,其實是要跟我媽聊。所以我才有一天主動會問要不要和舅舅一起掃墓,在過程中發現有所改變才會行動,我們才能繼續拍攝成作品,不是拍完就算了。在過程中有轉變,彼此互相了解了,這段才有意義,剪接的時候媽媽也會來偷看,甚至每次訪問媽媽都會特別的打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