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名: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 A Brighter Summer Day
日期:2017年05月14日(日)
地點:星橋國際影城
來賓:余為彥導演、王維明導演
主持:游惠貞
打字:唐偉耘、徐詩函

主持人:歡迎王維明導演和余為彥製片,大家有沒有看到王維明導演在影片裡面?請王導演說說你的感受。

王維明:我很多年沒有看這部電影了,而且還是在大戲院裡。我參加《牯嶺街》的時候,還是楊導演的學生,也在那部片同時認識余哥,然後跟楊導和余哥一起工作很長的時間。片裡大概百分之八十的演員都是楊導的學生,他當時在藝術學院教書。我在片中飾演二一七眷村幫的卡五,就是個頭很高,叫大家唱國歌站好的那位,後來被殺的很慘,把那個老二的頭壓到水盆裡,自己死時也倒頭在水盆裡。余哥也有在電影裡出現,等等讓他自己說。謝謝你們來看電影!

余為彥:大家辛苦了,餓著肚子看四個小時的電影不簡單。我不曉得今天放映的是哪個版本。我看過兩個修復版,一個是在2011年台北電影節,是由美國導演重新修復,他特別找了一些贊助的單位。另一個在2016年金馬獎典禮,牯嶺街作為開幕片,由美國的另一個公司修復。這兩個版本色溫不同,但各有千秋,我覺得都很好。我剛剛在片尾看到「中央電影公司」的字幕,我想這會不會是台灣中影的修復?你們看了之後覺得品質可以嗎?(觀眾鼓掌)那就好!《牯嶺街》對我來說特別有意義,光是這部電影,我參加了三次金馬獎,從1991年得到最佳影片,然後2007年楊德昌導演過世那年,拿終生成就獎,到2016年,《牯嶺街》當作金馬獎的開幕。拍完《一一》之後,我離開電影界15年,現在又回來,拍了一部片子,也在這次電影節放映。

主持人:這個版本確實來自中影。

觀眾:影片建中怎麼有女生,那時就是男女合校嗎?

余為彥:是的,是的。

觀眾:是真人真事改編的嗎?女主角楊靜怡好像只拍了這部電影,後來到哪裡去了?

王維明:這部電影你說他真人真事也好,楊導演是藉用他讀建中的時候,曾經發生過一起男生殺害女生的事件,但對我來講,這個故事包括它所有的發展,跟真人真事是有很大的距離。楊靜怡是在美國成長,楊導在無意之中透過朋友認識她,就決定要開拍牯嶺街。楊靜怡拍完之後就回美國了,現在是一名律師。

主持人:可以補充一些這部電影的一些背景嗎?

王維明:你們知不知道在觀賞的四個小時,讀《戰爭與和平》的Honey,他的聲音是楊導的聲音,他完全重新配音,他的情緒內容都在裡面。《牯嶺街》是我參與的第一部影片,跟很多同年齡的學生,我們都覺得是在玩,但玩得很盡興很辛苦,也學到很多東西。當時我們跟著余哥、跟著楊導還有很多工作人員,包括杜哥等等電影前輩,就在很困難的時候,看到楊導所帶領的團隊做一個電影,好像電影就這樣被做出來。回想到當時,我們都是間接的參與,比如說這禮拜沒有課,我們參與比較多,到下個月又沒有課,又參與比較多,再下個月也是,發現怎麼一直在參與,拍了八個月,但錢並沒有多喔。所以這八個月是看到余哥跟楊導我們一起,是一個很了不起的工程,也是一個很了不起的意志力。

主持人:關於這個影片,它跟真實事件之間的關係,各位有空的時候,可以到光影電影院,那裡有「十年,再見楊德昌」特展,在那邊有許多文字跟影音,會提到當時的歷史背景。

觀眾:想請問在戲裡面小四的簽名是誰想出來的?那另外一個問題是,在這部電中我看到一種很純粹的美感,在現在我們的時代,請問你們有感受到這種純粹嗎?

余為彥:那個簽名當然是楊導想到的。第二個問題是說電影中還原五零年代,那樣子的場景,包括道具、服裝、髮型。當初籌備的時候,楊導要找國外的美術指導,可是當她知道要拍五零年代,就覺得距離遙遠而不敢接。結果楊導就說要自己來,所以這個戲的美術,從衣服到髮型都是自己做的。頭髮是我理的,衣服是我家裡以前留下再修改來的,劇中的書包是在舊市場裡找的,我到市場找到專門訂製的人,一個一個的做。在當時的大部分的人都要穿卡其色的制服,但九零年代已經很少人穿卡其色衣服了,我們費了很多的功夫去找卡其布。小四的家,有個燒飯的煤球爐,楊導一定要有一個像他家以前那樣的兩球煤爐那種,我也想辦法找到。所以你問我,如果現在再做這樣的一部電影,可以講幾乎做不到,但是也可能會做得比當年更好。為什麼?因為當年楊導拍完《一一》後,他有點想拍以上海灘為背景,名為《暗殺》的電影,我說忘掉搭景,全部用數位來做。我講這個話是在2001年,所以,對我來講,《牯嶺街》要重拍可以更好,因為數位化,凡是你找得到的、找不到的都用電腦做,但是費用會很貴。

主持人:這是二十年前的影片,現場很多人都比這個影片年輕呢!那在台灣最風雨飄搖的時候,國民政府來到台灣,總算稍微安定,這時又有白色恐怖,大人驚恐沒有安全感,小孩沒辦法好好長大,如女主角,完全是顛沛流離的狀況。因為大人顧不了小孩,小孩要自己在不安的氛圍下衝撞,這個楊導成長的背景,也是台灣的歷史背景,這是課本教不了,我們也感受不到的。很開心許多年輕朋友慕名而來看這部電影,大家可以在不同年紀再看幾次,都會有不同的感受。

觀眾:我是楊導演的忠實影迷,這部影片我大概看了20遍。我覺得《牯嶺街》是充滿意志力的,從裡面的道具、光影這些看出,我相信,沒有意志力可能會撐不下去。我想問余為彥導演,在這過程中,你或楊導有沒有想過要放棄?第二個問題是,中間報仇的那一段,沒有燈,只有手電筒,這是楊德昌導演的意思嗎?當時是怎樣有這想法?

余為彥:《牯嶺街》不是錢拍的,拍這部電影是所有片子裡面最辛苦的。我們從籌備、開拍,花不到二十天,我們的老闆撤資,大家都沒有錢,我們拍八個月,有很多時間都在等週轉,因為沒有錢你就只能等,如果有錢,就可以提早三個月完成。這個經驗告訴我,其實老天爺呢,一直在針對「如果你膽子夠大,不怕往地獄走,下去的時候他就會讓你上天堂。」這是我百分之百相信的,太多的經驗是這樣子了,所以不要害怕。我跟楊導演的信念都很強,在這部片前籌備了另外兩個戲,最後都不要,就是要拍這一部。我今天跟大家分享,就是要相信老天爺讓你有機會被看見,我們真的因為有信念拍了這部戲。楊導跟我討論這段戲要不要打光,嚇得攝影師問不打光可以拍電影嗎?當時我們強迫他拍的,對楊導來講,是看得清楚重要,還是要當時氛圍的張力重要?當然是要張力,看得清楚不是一件重要的事。

主持人:「不下地獄,上不了天堂」,王維明導演應該很有感受,而且你後來也自己拍了電影,有一部會在我們這裡上映。

王維明:我們在片場,在每一次不同的場景工作的時候,都是伴隨著激情,包括工作人員、楊導,他的激情也包括剛剛講的「純粹」。這部片對我影響很大,碰到問題也是不要退讓,在拍《寒蟬》的時候,答應出資的人不給錢,但你不能不拍,不開拍就一定不會拍了。所以拍片要有決心,錢只是推動的條件,要完成作品,還要有絕對的意志力。

主持人:我們台灣拍電影真的是這樣,要用很強的意志力把作品拍出來,很多時都是用意志力在撐這件事情,去把作品完成。


《嫐》導演 余為彥

觀眾:我想請問為何片名中文和英文不一樣?英文是A Brighter Summer Day,這跟片中討論歌詞的情節有什麼關聯?

余為彥:影片中就有貓王的歌Are You Lonesome Tonight的歌詞,我來說一個比較有趣的事情。我在94-95年在LA碰到一個導演的製片,他告訴我,其實他們拍《陽光燦爛的日子》是從《牯嶺街》獲得靈感,請注意喔,《陽光燦爛的日子》像不像A Brighter Summer Day?我覺得非常像,回答完畢,謝謝。

主持人:有沒有其他補充,對於這部影片?

王維明:剛剛有一位楊導的影迷說,看了《牯嶺街》看了二十幾次,我相信是因為他每一次看的時候都感受到,影片結構、編劇、每個角色的台詞,以及描述那個時代的氛圍,給了人很多深刻的感受與學習,不管是看電影的人還是做電影的人,那我覺得這就是《牯嶺街》的價值吧。我今天特別來看,也是因為我有好幾年沒有看了,因為明年新的作品要開拍了,我今天看了一下,信心又足了起來,這是很真實的事情。在那個時代我們跟楊導、跟余哥做電影,後來我們長大了,我們自己找到方法做電影,但不變的就是,剛剛那位觀眾講的純粹,那個純粹的追求是楊導留給我們這輩做電影的人最簡單的禮物、志氣,這個是最寶貝的,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