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 可愛陌生人》導演 蔡崇隆

片名:再見 可愛陌生人 See You, Lovable Strangers
日期:2017年05月16日(二)17:00
地點:桃園光影電影館
來賓:導演蔡崇隆
主持:游惠貞
打字︰徐詩函

主持人:這個影片拍了多久的時間?

導演:陸陸續續大概三、四年左右吧。

主持人:當初為什麼會挑這個題材?為什麼會遇到這些人以及拍片過程中,兩位導演是怎麼分配工作的?

導演:跟台灣電影比較,這部片子有點像半個國片。因為裡面的講的越南語,大部分的人都聽不懂,然後有一定比例是在越南拍的,所以它有點像是在台灣的外國人的紀錄。這群外國人跟我們是息息相關的,但是大家並不太了解,或是沒機會去認識他們。我和金紅是夫妻,定居在嘉義民雄,記錄我們生活周邊的新移民姊妺。新移民姊妹有時候會有聚會什麼的,移工雖然跟新民姊妹一樣是越南人,但是他們都不認識,沒有任何親朋好友。那我們怎認識他們的呢?因為我在教書,收入有限,所以金紅會去打工增加自己的收入。她是農家子弟出身的,去農村裏幫忙撿蒜頭、拔蒜頭,就是我們配香腸的蒜頭。他們很辛苦的用剪刀剪下來,再剝皮,那個皮很硬,剪久了手會流血。金紅回家給我看她的手,很辛苦的工作。

在那個過程裡面,金紅發現周遭只有村裡的阿桑,沒有年輕人。有一些人包著面罩—後來她知道是越南同胞。為什麼要包面罩呢?不是因為天氣熱,而是不想讓人認出他們是誰,包括金紅跟他們一樣的越南人,他們都不太想。台灣給他們一個非法外勞的標籤,這種標籤都是歧視性的,是不合理的。「非法」的範圍太大了,殺人、搶劫都算是非法,但是他們的非法其實就是違反了跟原本雇主的工作合約,自行跑掉了,在法律上就是違約。他們違約了,就沒有合法工作證,所以他們應該是違約移工,可是他們自己也知道,他們在台灣類似是一個歹徒、非法分子。我們發現,這些移工滿善良的,人家怎麼看他們,他們就怎麼承受,反正他們就是被定位成跑給人家追的。如果被警察抓到,他們會被遣返,所以他們不止不信任台灣人,對像金紅這樣子的同胞也會擔心。後來,金紅跟他們慢慢做了朋友,發現他們的辛苦不會比新移民少。移工通常有個任務是要在兩三年內,存一筆錢回去買地、蓋房子。這些移工通常先跟銀行借一筆錢,付仲介費才能來工作,所以一方面他們要存錢回去買地買房子,另一方面又要還這筆錢,經濟壓力很大。至於這些仲介費合不合理是可以討論的。反正金紅發現他們的生活狀態非常辛苦,就想要記錄他們,跟當年記錄新移民姊妹一樣。起初是拍照,後來慢慢地拿攝影機去拍,我們拍了多人,只是片裡剪出這幾位來,為了保有故事性,希望有個故事讓大家認識他們、理解他們,然後同理。
我跟金紅的分工大致上是,金紅負責破冰,產生互動,例如他們要上山工作的時候,會通知我們一聲,如果下山了,想要跟家人聯絡,就來我家用電腦,我家就變成網咖給他們上網。片裡面那個網咖就是我家,讓他們可以跟家人聊天,應該看得出不是網咖吧?平常休假日,他們都是在家睡覺、滑手機,也不敢亂跑。合法移工還可能出去,在公園、車站休息聊天,偶爾有台灣人覺得有礙觀瞻,非法移工就不用講了,他們通常沒地方聚會。金紅問他們想去哪裡玩,他們就說他家在海邊,可是來台灣從來沒有機會去海邊,所以我就讓司機載他們去海邊玩,就是影片看到的一個橋段。去海邊玩,我們也紀錄下來,看起來有點像我們安排,但重點不是我們叫他去海邊、或是上網什麼的,是他們有這些需求,我們就提供這些服務、協助他們。對我來說,紀錄片跟劇情片不一樣,他們不是演員,而是朋友,我們希望有一個平等的關係,不是只是我們在拍他們、詮釋他們而已。

因為認識他們,所以有時是金紅拍,有時是我拍。但是在山上,大部分是金紅拍的。有一些金紅比較沒有辦法拍的,比如她在越南,或是其它很難解釋的原因,我就去拍。我們有點像媒體的攝影組一樣,沒特別分工,有一定的默契在,所以誰有空就去拍什麼,影像就是這樣出來的。我們不是職業攝影,但是對後製,剪輯、音樂的部分,還是很重視的,也花了不少錢。整體來說,我的目標是台灣觀眾,台灣人對影像是有一定品味跟要求的,我也不想拍得太差,所以整個後製的水準是有提高的。我特別想強調的是他們的勞動過程,希望可以把它剪得更細緻。我們吃得那些菜都是他們摘的,但他們怎麼勞動,我並不知道。加上語言不通,她們口條沒那麼好,所以你會看到有很多勞動過程,也許會覺得有點無聊,但對我來說,那些是很重要的。他們一天二十四小時,有三分之二以上都在勞作,你看到的只是我們剪出來的精華畫面,原本拍更多,勞動的部分是很重要的。

主持人:音樂的部分可不可以說明一下?

導演:有個法國的策展人,他說片尾曲應該移到到片頭來,因為聽到音樂就馬上知道狀態了。至於音樂的部分,我跟金紅都有意識到我們算是攝影素人,所以希望其他層面都要達到專業水準。我們的配樂是有一些越南色彩的。我們有個長期合作的朋友,他研究越南音樂,再加以變化。他會去聽移工唱歌,因為越南人很喜歡自彈自唱,把自己在台灣的生活、勞動啊、仲介都會編進音樂中,唱給大家聽。那個片尾曲有點算是創作出來的,有部分是金紅寫詞,我朋友幫忙編曲。後來我們找了一個合法移工朋友,他本身也會自彈自唱,有一定程度的音樂素養,我們請他去錄音室錄,後來確定以清唱為主,用清唱版本做片尾曲,歌詞也改成他們自己寫的,不是我跟金紅編的。

主持人:因為這個影片畢竟還有一些非法勞工,也不便做大的,所以它可以到桃園的獨立書店去放映,桃園非常多獨立空間,有興趣的話,可以安排。

觀眾A:這部片子,我看了很感動,然後羅列了許多問題,第一個想要了解現在仲介費超收的問題是不是已經解決?是越南那邊的仲介還是台灣這邊的仲介有超收?

導演:我們影片還是希望以人物故事為主,先讓大家對這些人有同理心,才可能去關心。一部片子沒辦法承載所有的議題,仲介費這部分就是。簡單講,我訪問一些資深仲介,他們告訴我,現在行情大概三千,但他們通常都會超收,用各種理由,超收到五千六千以上,而且是美金喔,所以這個範圍可能從十萬到二十萬台幣以上都有。多收的部分不會有收據,所以也沒有證據去官方檢舉。片子裡面不是有講嗎?他們去越南駐台北辦事處陳情,但他們只有表單,一些陳情書,沒有直接證據指出哪一家超收了多少錢。這個就是仲介厲害的地方。簽合約的時候,一本是幾十頁、幾百頁的,你根本來不及去看,簽下去就等於答應了。還有錢的部分,哪邊仲介收得比較多不是重點,其實就是共犯,一個在明一個在暗。越南仲介如果超收了六千美金,有一半的錢是給台灣仲介,這是暗牌。一個是白手套,一個是收錢的,一個真小人,一個偽君子,台灣中介是偽君子。這些仲介也不諱言,越南仲介相對其他國家,超收得最多,原因就是越南的官商勾結很嚴重,越南官員是敢拿紅包的。我都覺得,只要台灣仲介有分一半的錢,你怎麼知道他有沒有送紅包給台灣官員,這個部分應該由台灣政府好好管理。像片裡拍的陳情過程,原先仲介有退錢給他們,有一部分比較有良心的讓我們退,但是大部分是沒有退的,台灣政府跟越南政府又沒有採取直接的改革措施。這個問題有點難解。

我覺得,以我們台灣政府的能力,你真的要修理過分的台灣仲介,把他報出來,處罰他,這件事情是做得到的,就可以殺雞儆猴,可是你們哪時有聽說過台灣政府去處罰仲介超收,移送法辦的?我們只有聽到,他們在抓非法外勞。最近TVBS有在播,那個記者就跟著警察去拍他們怎麼去抓非法外勞。我們會去播這種新聞,警察會處理這種事情,但不會去追源頭。為什麼這些人會變成非法移工,是制度上出了什麼問題,如果制度上有問題,超收是仲介的問題,雇主的問題,你要不要教育雇主?你有沒有去重罰仲介?都沒有,只是一直在抓人,發獎金,這些警察抓他們是有績效獎金的,民眾檢舉非法移工也是有獎金的。這沒辦法一言兩語講完,不好意思。

觀眾B:大家好,我是桃園後站那邊的東南亞書店負責人之一,我是泰國華僑,這類的議題,因為我們的背景,看了特別會有感觸。我想請教,在一般的台灣的家庭,也有請移工幫忙的,隨著這個紀錄片的放映,有沒有什麼回響?

導演:我們有十四場巡演,目前已經進行了三分之二,大家反應都還不錯,沒想過平常看到的這些移工背後有那麼辛酸的故事,回饋單通常都寫的很多。對我來說,台灣人的反應是好的,但問題是知道的人可能不夠多,尤其是那些有權力的人,我想跟大家說,你們身邊有親朋好友等人際網絡,多少可以傳到那些有權力的人身上。我講的有權力的人,是雇主、警察、仲介、政府官員,尤其雇主這個部分,更是我們可以做到的。我相信這裡很多人可能就是雇主的親屬,台灣是一個老齡化的社會,現在有十幾萬的看護移工在我們家庭裡面,如果我們知道這些人是這樣的狀態,是不是可以有同理心,平等的看待他們,不要把他們當成某種奴工?他們其實就是藍領勞工,可是我們永遠把他們當成奴工,我們對自己的藍領勞工不敢這樣,可是為什麼敢這樣對待東南亞的藍領勞工?

制度上有很多不合理,仲介費超收是一個,不能自由轉換雇主是一個。你碰到有問題的雇主,也不能換,要雇主同意才能換。世界各國很少看到這種法律,但是我們默許它已經存在好多年了。再來,看護工沒時間休息,他們能申請到喘息服務嗎?這個是上個月移工大遊行的三大訴求,到現在我們都還沒做到。我覺得,移工人權就是檢視台灣是不是真的文明的指標。他們有些人做得很不錯,但沒辦法像歐洲可以轉換成留下來的資歷,他們來這邊就是工具人,做了幾年就回去,假如他做的好,為什麼不能留下來?他對台灣社會有貢獻,跟雇主相處得很好,這些我們都沒有空間商量,我們沒有一個好的移工政策。這是我們身為選民可以去影響立法委員的,目前我們只有一個新移民立委而已,比例上太低了,所以我覺得,移工問題是要看我們。

主持人:基本上,蔡崇隆導演的電影都有社會運動的意義在裡面,而且這些運動都是重要的,再次掌聲謝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