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導演 陳志漢

片名: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 The Silent Teacher
日期:2017年05月18日(四)14:00
地點:SBC星橋國際影城
來賓:導演陳志漢
主持:吳奇龍
打字︰謝青紜

導演︰大家好,很高興能在桃園電影節跟大家見面。很多人問過我,這是不是一部鼓勵捐贈遺體的紀錄片,我說,這不是鼓勵捐贈遺體,我是要講一個「愛與決定」的故事。人生中有很多時候,在某時間點就必須下決定,你的人生才會繼續往前。捐與不捐並不是我要強調的,像在影片裡面,林先生很愛他的太太,所以他決定捐出太太的遺體,那位蔡老師,因為他很愛他的家人,所以他決定不要捐,這些都是愛的表現,只是決定方式不一樣。我只希望,不管在哪一個時間點,當你們下了一個人生中最重要的決定以後,請好好跟你身邊的人講,不管他們贊成或反對,都要相信他們是愛你的,好好跟他們的溝通,讓你的人生更往前進步,謝謝。

觀眾A:請問是從林先生,還是蔡老師,還是從輔仁大學,才促成你拍這部紀錄片?

導演:我一開始關注的是一個醫療題材,想要探討「關心」,而大體老師牽涉到關心,像學生在解剖大體老師之前,必須先去拜訪大體老師的家屬,去認識這位大體老師,大體老師就是這些學生的第一位病人,你認識他、解剖他,跟你完全不認識他的時候,身心態是會非常不一樣。所以我是從這一點切入去拍攝,拍攝到一個程度之後,我發現大體老師的家屬可以進來,我就問了輔仁大學有什麼人可以讓我拍攝。其實我不抱著很大的期望,畢竟這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他們的家屬過世了,所以我來拍攝,我不希望我的出現帶給他們這樣的感覺。於是我就改變方式,我想辦法陪伴他們走過這一年。像我跟林先生在一起拍攝的那個過程,他跟我講非常多的事情,比如他當救生員的時候,跟他朋友出去玩啊,他揹著媽祖從福建游泳游到台灣等等一些很扯的事情。反正我就是聽嘛,我拍了好幾百小時的素材,至少有一半以上是跟他們相處的畫面。拍到最後,讓我最喜歡的是林生生跟他太太之間的愛情故事,所以我就把這個當主軸,再一點一點地釐清。結果如你看到,我一開始是以大體老師為切入點,可是那些活著的人,在捐贈遺體的決定做出之後,這決定對他們的人生產生了什麼影響,他們必須面對甚麼樣的家庭關係,是我要呈現的。

觀眾B:我感覺到林先生的女兒非常有自己的想法,我覺得導演有刻意引用她的觀點,想請問,你在實際拍攝的時候,跟他家人、他的女兒的互動關係?

導演:我覺得他女兒是一個蠻理性的人,母親的過世讓她的人生有很大的轉變,她開始去思考她要做什麼,然後逐步把她媽媽過世帶給她的影響,好好整理起來。我訪問她的時候,她已經整理好了。我覺得她女兒有幾點是很矛盾的,雖然她理性上相信媽媽已經過世了,可是感性上,她一直覺得媽媽還在那邊,像她不願意再去看她媽媽,可是她又很在意她媽媽的骨灰一定要送回來家的這件事情。她最後還講了,非常感謝各位同學、各位老師在母親的最後這一段時間,陪她走完。她並沒有覺得她母親已經過世,反而在當大體老師這段期間,她母親還活著,就是她很感性、很矛盾的地方。

再來講林先生的兒子好了,我問過他對母親有甚麼想法,也許他很想念他媽媽,他把自己的情緒封閉起來,也許他忘記了。他說,他年紀還小,沒什麼感覺,可是我相信是有的。我拍紀錄片的時候,通常會去定位影片中的角色,例如女兒,她和父親的關係並不太好,因為母親過世,讓她和父親的關係有一些轉變,這是女兒在這部片裡的角色。兒子跟父親、姊姊的關係沒有什麼問題,我就會思考,那個兒子的角色究竟要放多深,後來,我認為,即使我把他拍的很清楚、很深入,但他的故事可能沒有那麼吸引人,這是我一開始的判斷,加上我覺得人物會有點多,所以最後就較少觸及。

拍攝過程中,我可以很自由進出他們家,他們就是我的朋友。我們都是嘉義人,有時候我會跟他說:「林先生,我剛好要回家,我順便去拍攝你。」其實是反過來的,是我故意去拍攝他,順便回家,為了不要讓他有太大壓力,才這樣跟他說。他去哪裡,我就跟,所以他的朋友啊,我也都認識,我邀請他們來看片。甚至在樹葬時候,有一個人的聲音,那個人也變成是我的朋友,他也來看我的片。拍紀錄片很像是交朋友的過程,我拍了快三年的時間,這個人就一直在我生活中出現,一個好朋友。

觀眾C:我想瞭解火葬場那一幕,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包括取鏡頭和揣摩當事人的情緒,那還有片名,英文跟中文好像不太一樣。

導演:在拍攝之前,我會先到現場勘景,火葬場那個地方我也看過,大概問一下他們的流程。只是當天現場還是很混亂,我有三台攝影機針對每一個角色去拍,也因為是三台攝影機讓畫質看起來不太一樣。不過,最難的事是,我的畫面要拍得多深入。這不只是在火葬場那一幕,林先生或是學生們很感性的時候,我就想,畫面要定在這邊多久,要怎麼使用這個畫面。還有很多畫面都是很臨時出現的,比如我沒有預期他們要進行樹葬,我剛好聽到,就趕快追出去,去找他們人在哪裡,我也沒想到樹葬這一幕會變成是我一直追下去的一條線,也因為這一幕,才取得很多父女之間的交集。

英文片名是在中文片名之後取的。有一次,我去輔大採訪,那時候是暑假,走出醫學院的國璽樓,現場有一點吵雜,可是我的心情很平靜,下午很熱,陽光普照。我知道他們的課程定在禮拜一的下午,有陽光,這堂課會發生什麼事情呢,大體老師是不會講話的,不會講話卻教導學生很多事情。所以最後就決定把片名取名叫《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就是在講這堂解剖課。

觀眾D:請問導演,在拍片的過程中,有沒有因為幾幕很感動而哭泣,因為我剛剛看了很多幕,一直哭一直哭。

導演:最觸動我的有兩幕,一幕讓我幾乎快哭出來,另一幕則改變了我很多人生的想法。林太太被解剖的時候,就是第一刀下去以後,我發現我很難過,這是我之前拍電影沒有遇過的。我在當下退了幾步,思考一下這件事情。我覺得,因為我一直拍攝林先生,他常跟我聊起林太太,我都知道她的個性啊、她會講什麼話啊,林太太已經是一個我認識很久、很熟悉的人了。當很熟悉的人被切下那一刀的時候,我心裡是難過的。

另外一幕是改變了我人生。我覺得拍紀錄片真的很辛苦,我在想到底要不要繼續拍下去?會不會拍到最後沒飯吃?剛好這部片就出現了,真是讓我豁然開朗。因為大體老師全身都要被打開,很像一張地圖,連手指頭這些都會被打開,我在現場看到那一幕,真的有點嚇到,當時有一個感覺是,「好像死亡就只是這樣而已!」不知道為什麼,就浮出那句話來。我看到林太太的時候,她已經過世了,可是當她的身體全部被打開,我忽然覺得,我其實應該不會害怕死亡。我這輩子也不能拍太多部片,一部片拍個三年,我一輩子能拍的好像也沒有太多,那我應該要花更多時間在我想做的事情上面,不要再浪費時間去想些有的沒的,比如是不是要歇業一段時間,趕快去賺錢啊,什麼什麼的。後來就想開了,反正死也是這樣而已,我就好好拍片,現在也活得好好的,越吃越胖,所以我覺得那是我拍攝生涯中一個很大很大的轉捩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