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 曾威凱

片名:進擊之路 Fight For Justice
日期:2017年05月18日(四)16:30
地點:SBC星橋國際影城
來賓:律師曾威凱
主持:吳奇龍
打字︰謝青紜

律師:大家午安,我是曾威凱,謝謝大家來看這部紀錄片。這部片最困難的地方,大概就是分不清楚誰是誰,大家長得都一樣,記得在一次映後座談,一個高中生很興奮地跑來跟我說:「哇,你鋼琴彈得真好!」其實彈琴的那個人是劉律師。邱顯智律師在新竹競選的期間,有兩台宣傳車,我跟邱律師一人站一台,分頭去拜票,到城隍廟的時候,有位新竹市民來跟我握手,問:「邱律師,你剛剛不是在火車站,你怎麼現在又在這裡?」十分有趣。就像蘇哲賢導演所說的,這是下雨的年代,從苗栗大埔的案子,士林的文林苑,華光社區,關廠工人案等等,導演想記錄時代的一種氛圍,只是他剛好選擇了我們幾位律師,進行觀察。我認為,邱顯智律師因為在高中的時候看了部電影,才決定當律師,那麼,也許幾十年後,在某個角落的年輕人,不小心看了這部紀綠片,也決定當律師,這部影片就非常有意義。以上是我的一點想法,謝謝。

主持人:沒關係,大家今天之後就知道,曾律師是最帥的那個,反正其他兩人沒有來,我們要不要請律師再多講一點?

律師:我覺得律師是很特別的工作,我原先是唸社工系,工作了十年之後,三十歲才去唸法律。劉律師就更神奇了,他念電子、電機的,自己在台大旁聽法律的課程,就考上律師了,氣死很多法律系高材生;他媽媽以為他在竹科當科技新貴,結果他在當公益律師。我們本來都不認識,邱律師和劉律師是律訓時候的同學,在關廠工人案的時候,因為王如玄,我們才能認識那麼多有趣的律師。邱律師去做五六百個關廠工人的提告,一開始有五位律師,到後來變五十七位,遍及台北、新竹、桃園、台中各地,這是過去從來沒有過的律師大集結。這案件遍佈在台灣各地,有五十幾位律師也不是就有辦法開庭,後續還有很多的後勤行政工作,所以當時有中原大學財經法律系、靜宜大學法律系的學生跟老師,司改會、法律扶助基金會的工作人員,還有一些工會團體的幫忙,才能讓案件順利進行,簡直是一個大操兵。這個案子最大的影響就是,當洪仲丘案發生的時候,軍事檢察官故意要求邱律師:「第二天早上,我給你七個地方,哪裡哪裡哪裡,我們要開庭,要履勘、要驗屍,同時在七個地方,我通知你,你明天要有人過來。」邱律師要去哪裡找人?還好有關廠工人案的律師團,他就一個一個打電話 ,那時已經晚上十一點了,好在他打去的每一位都答應他。第二天,就按照軍事檢察官所說的時間、地點去開庭。所以在這些案件裡面,有個核心概念就是,律師永遠不是執政者,他永遠是在野的人,他面對的永遠是國家的公權力。太陽花事件的時候,同樣也是國家公權力的濫用。只是到後來,導演多次表示,他選擇了這幾件事件是為了彰顯不同層次:關廠工人案是中產階級站出來替這些工人發聲,所謂的中產階級就是律師們;洪仲丘案就是社會大眾願意為一個陌生人站上街頭;到太陽花的時候,國家的失控讓全台灣的學生、年輕世代能夠動員起來,那個是反應出當時世代之間的矛盾與衝突。所以紀錄片最特別的地方就是,你在拍關廠工人案的時候,你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導演跟著我們的時候,他不知道下一步會拍什麼。他常常拿著攝影機問:「曾律師,你們要做什麼?」我說:「沒有要做什麼,就是開庭而已。」他問:「那你這禮拜有要幹麻嗎?」我說:「在辦公室寫狀。」所以過程非常辛苦。還有後製,導演也沒有預期到鄭性澤最後被釋放,那一幕,我們自己看了十幾二十次,還是非常感動。導演說,鄭性澤在片中是有意義的缺席,他們一直想進去看守所裡面拍攝,但看守所不同意,你只能看到鄭性澤坐著的那個椅子,讓你拍到已經不得了了。沒想到最後一幕拍到他獲釋,在他家裡拍到他跟邱律師合照的那個畫面,只能說這是一個好結果。片中也有拍到劉炎國被槍決的那一天,那一天,邱律師說,他坐在那邊不知道怎麼辦,當天下午,劉炎國就被槍決,我打電話給邱律師,我們兩個都講不出話來,心情是非常複雜的。這份工作背負著很多人的生命在肩上,很難三言兩語可以形容,簡單跟大家分享,也希望聽到大家的感想,謝謝。

主持人:請曾律師先稍微解答一下,你們平常在開庭,其實就是兩邊對抗,對方可能會想辦法牽制你,而有攝影團跟著你的時候,阻力應該是更大的,你自己接觸的這些案子裡有沒有類似的情況?

律師:大家可能很少看到以律師或法庭作為題材的電視或電影,連續劇會拍法庭戲,但就是慘不忍睹,完全不是那個樣子。法庭是非常封閉的,你只要法庭外面拿起相機,法警就會制止你,更不要說要拍攝裡面的狀況。法庭其實是有全程錄影的,當事人可以調閱錄影畫面,但是有非常多的限制,有等於沒有一樣,更不要說把調閱畫面用在電影上面。所以當時導演在決定怎麼拍、怎麼還原這些畫面的時候,就花了非常多的心力,像關廠工人案,我們模擬的法庭裡面講的話,把筆錄調出來,照著筆錄再講一次,那不是編出來的,我們試著重現當時法庭的情境,是不得已的方法。導演比較想跟人物保持某種距離,像裡面有很多很震撼的場面,他都把鏡頭拉比較遠,不要讓大家被那個情緒影響,他希望讓觀眾隔著一個距離去看當時的歷史事件。

觀眾A:剛剛說拍攝的時候,還不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事情,所以當初拍攝的想法是什麼?另外,當初可能連邱顯智要參選也不知道,所以導演是怎麼思考?有沒有想過把選舉納進來之後,影響了這部片的永恆性,因為政治嘛,所以我擔心這方面事情,你們怎麼討論,謝謝。

律師:導演拍攝這個影片的緣由,就跟我有關係了。大家有沒有印象,曾經有一個新聞 ,一位單親媽媽揹著小孩,在馬英九總統參加活動的時候,拿鞋子丟馬總統,她馬上就被隨扈帶走了。這個媽媽就輾轉找到我,我就幫她辯護,後來我跟邱顯智律師去中原大學演講,提到這個過程,這個媽媽其實很擔心律師費,不曉得為什麼,我就覺得自己很帥,我說:「當妳丟出鞋子的時候,妳就已經付了我的律師費。」邱律師在場聽到這句話,就寫在臉書上,那篇文章被轉載了幾千次,還被自由時報寫成新聞,最大的效應就是蘇哲賢導演一班飛機上,看到了自由時報的報導。他覺得當時台灣社會是很苦悶的,大家可以想像各地都在拆遷,各地都在發生那種你看不下去的事情,他看到這句話,眼淚都掉下來,可能人要去異鄉,情感比較脆弱一點。他就趕快聯絡製片,說要找到這曾律師,來拍人權律師的故事。我們就約在現在已經倒掉的雙聖餐廳,那時候就覺得不可能只拍我一個嘛,那時候關廠案正在進行,所以我就說,可以拍邱律師、劉繼蔚律師、李宣毅律師等幾位我比較熟的。至於選舉這件事情,每一場都會被問到,導演是非常清楚、非常堅定的,選舉是我們的公民權利,我們不能接受過去那種想法,選舉就是骯髒的,選舉就是齷齪的。既然我們有選舉的權利,我們當然也有被選舉的權利,如果今天明明在拍四位律師,明明就知道邱顯智去參選,如果紀錄片刻意忽略了參選這一段,這就不是當時他想要拍的初衷。所以他是很堅定認為,這就是真實狀況,更何況我們幾個都花了非常多力氣在協助邱律師選舉,於公於私我們都幫忙,你很難迴避這個問題,這不是政治立場選擇的問題,這是當你選擇紀錄這一群人,他們在做事情的時候,你反而應該要問,你基於什麼理由去迴避這一段?難道他們做的事情是錯的嗎?即使是錯的,為什麼要迴避?那為什麼不把它記錄下來,留待最後公評?

主持人:電影節有位澳洲籍導演說,「你準備要拍紀錄片,是一件事情,當你拍下去到拍完的時候,往往都是另外一件事情。」

觀眾B:請問那時導演跟你們接洽的時候,你們為什麼會同意接受拍攝,想法跟心情是什麼?最後片子出來的時候,你們看完片的想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律師:為什麼會接受?因為覺得很新奇,很好奇導演要拍什麼。我一開始就警告過導演了,法庭活動是很枯燥的,不是美國連續劇的那種,大部分的東西你拍不到,取材很不容易。但他就覺得應該拍,所以我就說:「那我們就試試看。」你說拍完之後嗎?拍完之後,我就覺得,當時應該努力減肥的,沒有想到電影的放大效果放這麼大!我之後才減肥,大家看到我跟影片中的人,體重大概差了二十幾公斤。邱顯智律師,你會發現他不連戲,他在選舉那一段瘦下來,瘦到不成人形,後來又開始復胖,大概是這。我始終不覺得我們是影片的主角,在整個紀錄時間裡,如果沒有在青島東路上,鋪著紙板就睡,颳風下雨搭著帳篷,就睡在那邊一個禮拜、兩個禮拜的年輕人,我覺得,台灣社會可能會撐不過那段辛苦的日子。我們看過太多太多了,像是在拆房子的時候,明明跟他們沒有關係,年輕人還是來幫忙了。你說為什麼要幫忙這些年輕人,我們當律師就知道,大部分被告在開庭的時候,都推說不是我做的。可是這些人,每次開庭都說,是我做的,跟他沒有關係,我是主謀。那你就覺得,人是很可貴的,人是有可能為了別人的利益,為了社會更好,而做點什麼。所以你才會覺得,當律師除了賺錢之外,還可以做點什麼有意義的事情。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