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人夢遊症》導演 蕭立峻

片名:機器人夢遊症 Robot Somnambulism
日期:2017年05月19日(五)17:00
地點:桃園光影電影館
來賓:導演蕭立峻、政大學生
主持:游惠貞
打字︰謝青紜

主持 : 讓我們歡迎導演,先跟我們講一下拍這部片子的辛酸。

導演 : 大家好,這場子特別請到了出現在影片裡的正妹,她現在是人妻了,大家沒什麼希望了。這個片子大概從2009到2011年的時候拍的,中間我跑去南部參加環境抗爭運動,後來又有了兩個小孩,這個片子是趁著我家老二出生以前趕快完成,再不做出來就沒機會了。有些狀況在幾年過去以後還是沒有太多改變,像是郭台銘那時候說,他要用機器人去取代人力生產線,當時大陸那邊的工人就快破一百萬了,去年有數據顯示,有將近一百四十萬,人員是越來越多的。我覺得,機器人的成本很高,他雖然一直說要用機器人取代人力,但心裡想的應該是,這些人力只是機器人的替代品。他早就把這些人當作機器人在用了,機器人還要維修,這些人不用維修,如果出問題,踢掉就好。我幫大家回憶一下,2010年那個時候,有智慧型手機的人還很少,現在卻幾乎人手一支,你生活的很多層面已經跟這個手機綁在一起了,可是你在用它的時候,大概很難想像這支手機背後是由哪些人,什麼樣子的人幫你把它做出來。

政大學生:我是政大的學生,那時剛好HTC行銷長來我們學校企管系演講,算是成功校友回來演講的場子。那時候,HTC洋華公會在抗爭,HTC都採取冷處理,所以我就想趁這個機會,一定要HTC回應這件事情。大家可以看到,當我們的夥伴還在發問的時候,現場就很強制的拍手了,那代表著個事情已經結束,不能繼續講了。在這狀況之下,我們覺得他不願意聽,我們就更希望得到他的回應,可是其他同學會覺得我們是鬧場、是暴民,現場台上打成一團,被打的女同學是我們的人,其他都是HTC帶來的保鑣和校警,還有主辦單位的同學,我們被很多人包圍,很可怕。

觀眾A:謝謝導演拍這部片,我想請問為什麼沒有採訪田玉,是因為她已經沒有辦法回憶起當時的事情嗎?我想請問,你想給我們這些離不開智慧型手機的當代人,什麼樣的實踐原則或是應對這個時代的方法?不然我們只能看著手機懺悔嗎?

導演:田玉她之所以沒有講話,是我拍攝上的限制。我大概去見她三次,她那時已經回到湖北了,我自己知道我沒有辦法長時間陪伴她,從那些已經和她比較長時間接觸、訪調的學生,或是一些記者,知道她狀況不好。她很抗拒回憶那件事情,訪調學生講的故事,其實是託他們和她爸爸把她說的一些零碎描述,慢慢拼湊起來,他們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所以我覺得,我大概很難跟她建立比較信任的關係,我也沒有想要逼她講出當時的事情。我比較像是去陪她,看她在做什麼,她在醫院看連續劇,我就跟她一起看連續劇,有時候就煮一點台灣東西給他們吃,或是打屁啊、播歌啊,沒有特別進行什麼訪問。慢慢比較熟了以後,她說她不想被拍,問我可不可以不要拍了,最多的素材是第一次拍的,第二次拍一點點,最後一次基本上就沒有拍了,有點可惜,但我覺得也符合她的狀態。

手機的部分,我沒有特別要大家不要用什麼手機,或應該要怎麼樣。像富士康這種公司,超過一半以上的電子消費產品都是它做的,有時候我們會訴求某種消費者運動,譬如魏應充毒害台灣人,我們就不要買林鳳營,而且真的會對他造成壓力。但手機的生產鏈太複雜了,如果你覺得富士康的勞動生產狀況有問題,你要抵制什麼東西呢?每個品牌都是它做啊,你不太可能什麼東西都不用。再說,一支手機也可能來自於上百家供應商,當我們覺得有理由抵制其中一家,那其他家可能沒問題的,是不是也跟著沒有訂單?科技產品的生產鏈是很複雜的,但是勞工生產的狀態大部分是被隱瞞的,所以我覺得讓大家看見手機背後的工人的樣子,大家再一起想要怎麼辦。

主持:現在談道德議題沒那麼容易,全球化的是非狀態沒有那麼清楚,這是一個很大的命題。導演要接續去發展這個議題,還是要跳到另外一個議題去?

導演:我現在是一個爸爸,我小孩在新竹跟其他小孩參加一個共學團,他們都是媽媽帶去的,他們的爸爸大部分都是在科技公司上班。新竹工程師很難做,公司會用各種管理手段,讓你盡可能長時間待在公司裡面,大家都知道,工程師大概都十一、二點下班,家裡老婆帶小孩一整天也是非常痛苦。那時候,我遇到幾個朋友,小朋友可能會撐著撐著,等爸爸回來以後,看到一眼再睡,或是早上看到爸爸一下下,對他們來說,爸爸是一個飄忽的存在。我會想繼續拍這一塊,因為我比較容易接觸到工程師的生活。

觀眾B:導演一開始就設定好都要拍HTC和富士康,還是先拍某一個,後來發現另一個有什麼問題,才一起拍的?

導演:我一開始拍科技業勞工是另一間公司,做觸控面板的,後來沒有剪進片子裡。拍那個案子以後,洋華發生事情,那時候觸控面板需求很大,台灣技術還算領先的,有很多大公司陸陸續續發生事情,例如洋華就發生了打壓工會,富士康就發生跳樓等等,因為都是跟智慧型手機生產線有關,我就一起拍。HTC也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洋華後來跑去跟HTC抗議,也因為他們抗議,才加進去工程師這一塊,算是一邊拍一邊把東西加進去,後來就變成一個大雜燴,不是一開始就想好的。

主持:這部影片有黑白部分,可不可以說明一下你的想法是怎樣。

導演:中間的串場,就是機器人講話的時候,都是黑白的,而且那個速度也是被調慢的。我也沒有太強烈的目的,只是覺得,有些影像對我來說,有一點荒謬,有一點夢遊感。比如說一開始,工人在在富士康工業區旁邊的公園,跟台灣看到的公園很像,那些遊樂設施就是簡單的健身器材,台灣幾乎所有公園都有的,那邊工人很多,他們彼此沒有交談,就是坐在那邊,沒事就動兩下,就這樣打發時間。整個工業區,那種人的荒涼感覺還蠻強烈的,所以我就挑一些片段,把它處理成過場。我拍不到工廠裡面,這是我的限制,我知道富士康一定不會讓我進去拍,所以我只能透過工廠外面、周圍工人的樣子去想像。不過有些他們講的東西,譬如「夢遊症」這個名字,除了郭台銘自己講有個員工因為夢遊跳樓以外,他們在工作現場的狀態還真像是夢遊。你自己可以試試看,幾秒鐘就重複一個動作,像田玉就是檢查手機螢幕有沒有刮痕,一整天十個小時,她形容,到最後那眼睛好像不是她的。有些人可能是按一個按鈕,做手機殼那種沖床,幾秒鐘按一下,做幾個小時以後,你會覺得那隻手很像是自己在動。我覺得夢遊,就是恍惚的感覺,把中間處理成黑白、變慢,就想要去模擬那種恍惚的感覺。

主持:那個機器人的聲音是誰的聲音?

導演:是工研院的文字轉語音系統的聲音,工研院自己研發,給了一些網站,給一些可以聽得到卻不方便閱讀的人。這個系統就是把字打進去,它就會幫你唸出來,省了找人配旁白的費用。

觀眾C:那時候還沒有Google小姐。

主持:也沒有Siri小姐。

導演:有,但是因為我手機不是用蘋果的。文字轉語音的系統可以調整聲音的質感,可以不要那麼像機器人。我第一次沒有調得像機器人,觀眾還真的有人誤會,讓我覺得蠻詭異的,所以後來,我故意把它調得很像機器人。可能大家會覺得幹嘛調得那麼像機器人,現在的Siri已經沒那麼像機器人了,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分不出來,也蠻恐怖的,你真的會不知道你在跟誰講話。

觀眾D:導演你好,你有進去參觀過類似的工廠嗎?

導演:裡面有一些工廠的畫面是我拍的,那是做主機板的。

觀眾D:所以還是沒有辦法進去看到整個工廠?

導演:對,我只進過微星的,就是在深圳那邊,他們做主機板的生產線,其他大概就只能聽他們形容,後來BBC有出用隱藏攝影機拍到的生產線的畫面。

觀眾D:瞭解,只是想釐清一下,因為我自己有去過,不過不是去鴻海的。應該說,那個現場比較像軍隊,他們所謂的班長吧,確實有那種歇斯底里的,當然有他值得繼續拍下去的理由,不過很難進去拍確實是一個很大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