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擬音》胡定一師傅、王婉柔導演

片名:擬音 A Foley Artist
日期:2017年05月19日(五)14:00
地點:桃園光影電影館
來賓:胡定一師傅、王婉柔導演
主持:游惠貞
打字:唐偉耘

主持人:請導演跟我們講一下怎麼起心動念拍這部影片?

導演:先謝謝這場的觀眾,因為這場的票好像很早就賣完了,所以我跟師傅都很感動。我們在影片正式上映之前,其實就來過光影這邊做一次特映,現在下片後又能夠來到這裡,有一種有始有終的感覺。謝謝各位!因為片尾的情緒可能低一點,微微的感傷,所以每次我和師父映後一出來的時候,大家其實都很靜默,我們都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歡這部片。這部片前後花了三年時間,但實際跟拍胡師傅的時間只有八個月,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剪接、找資料以及洽談版權。我覺得做這樣的片子就是要讓大家看到、聽到以前的電影是怎麼做的,類比時代的聲音跟後來的聲音到底有什麼差別,才能夠有歷史縱深在裡面。會去兩岸三地,包括上海、北京、香港等,也是一路採訪師傅之後的歷程。一開始只是很單純拍師傅做Foley很有趣,但是開始採訪師傅越來越理解,他的師傅那一輩,或是台灣整個歷史過程,就會發現香港其實和台灣的關係非常的密切,就想去看看,去了香港之後就覺得現在講香港電影不能不講中國電影,尤其在拍攝的時候是2014年,也是中國電影票房起飛最劇烈的時候,大家看到的都是票房的數字,很少人知道電影的背後是什麼,我們去之前也不知道會遇到什麼、看到什麼,去了一趟之後覺得很震撼,所以片子大概是這樣,我想傳達的就是電影不是導演一個人可以完成的,電影需要非常多人的努力,然後現在雖然在鎂光燈前面主要還是演員、導演,但像師傅這樣的職人,才更應該被看到,大概是這樣。

主持人:那師傅要不要說一下為什麼會接受拍攝呢?

胡師傅:因為當時導演第一次跟我接觸的時候,原來只是就是說出本書,我就說好吧如果出書可以試試看,但是她說要拍電影,我就不同意他拍電影。因為我們知道拍這種Foley的電影,應該沒有什麼觀眾要看、沒有戲院可以上映,擔心票房的收入、票房的錢。因為很多都是導演要出,我們都知道拍電影拿錢出來的都是傻子,拍一部戲要花多少錢呀,拍完戲能不能回收,說實在的完全沒辦法回收,導演是在跟賭博一樣,全賠,一毛錢都賺不到。但我還是坳不過導演,一定要拍,我說好吧,既然妳願意要賠錢那妳就拍吧。說真的我們做Foley,導演沒有到中影來,她也不知道這是在做什麼,對一般觀眾來說,以為電影裡面有音效,就是用罐頭音效來加一加、弄一弄的東西,其實不是這麼回事。我們要跟演員身上的任何一個動作,揣摩出他的聲音來。那早期的電影比較簡單,因為是類比式的,因為都是單軌的東西,所以聲音混在一條上面;但到數位化之後,就沒那麼簡單了,因為分了很多層次,你先做衣服、再做腳步、再做動作。做衣服比較簡單,但是對做腳步來說因為現在是5.1聲道的,從左邊出來左邊做一個、右邊出來右邊做一個,中間出來中間也要做,每個人穿的鞋子不一樣,你也要換不同的鞋子來做,還包括每一個演員的腳步,路走完還要再做動作。講起來我們做幕後的很辛苦,但也很好玩,因為很多人剛進來我們錄音室,很像扮家家酒一樣,很有意思,可是完成它你要接受很大的考驗。因為做這種東西很需要經驗,有經驗你才能抓得準所有演員的動作。所以大家來看這部電影我們真的很開心,也希望大家如果自己要拍微電影的時候,也知道聲音應該怎麼去做它。

主持人:我們現在讓大家問問題。

觀眾:謝謝導演和師傅,讓大家能看到這部電影,我發現這部電影除了談胡師傅,也談到華語電影的發展。我想請教導演,在電影裡有些場景好像是胡師傅在唸他的日記還是對白,我想請教設計這些橋段的原因。

導演:這是很多觀眾有提問過的問題,因為我也沒有特別說明。大家聽到的其實都是胡師傅的日記,但這不是寫在日記本上面的,它是寫在師傅的部落格,所以各位在網路上搜尋的到。那時候發現胡師傅竟然有在那段期間寫了這些日記,覺得非常好,因為要呈現當時中影轉民營化的時候,裡面的工作人員在想些什麼,而胡師傅又看到了這麼長的歷史,就想請師傅來唸,尤其是一個關於聲音的紀錄片。我會把它放在後面一點……我請師傅去錄音間,只有他和麥克風,這樣的氛圍下,去呈現一個很私密的、個人感受的內容,我覺得其實是很動人的。師傅是說那時候因為有點敏感,有些話不能直說,大家就會覺得裡面有點像詩的感覺,其實是因為裡面有很多不能直接講的。師傅要不要講一下?

胡師傅:中影在95年民營化後,換了幾個老闆,我原來在裡面是技術組長,民營化之後做器材的交接,頂多待三個月。但三個月之後,經營者說你們繼續做下去。但裡面有產權之爭,我們看起來也很難受,有些東西你又不能講,即使寫出來也不能太過分,只好把自己心情抒發一下。

導演:其實師傅曾經有跟我說過,他會用部落格形式寫日記,一方面也是要練打字,因為對老師傅們來說,數位化以後衝擊是很大的,就是你之前習慣手工,一下子變成電腦了,所以他逼迫自己每天都要練習打字。

主持人:胡師傅學習力很強,與時俱進!

觀眾:想請問後來那個年輕學徒後來還會有工作嗎?他們花那麼多時間學習,未來打算去哪裡?

胡師傅:我離開之後他有在那裡做。我們做Foley的人,它不是一種行業,它只是一份工作。我們因為是老師傅了,我只會做這一塊,那電腦的東西,我跟不上,我放棄了。但對年輕人除了做Foley之外,他必續要做其他事情。年輕人得進他的工作室做其他工作,這可能不是他喜歡的,他當時有跟主管說想專注做這一塊就好,但是無法,我離開的幾個月之後,他也離職了。

導演:補充一下為什麼這部片拍到後面,產業這件事不能不談。因為台灣的片量太少,大家試想如果你是一個錄音室的老闆,要請師傅這樣一個人專做Foley,快的話七天一部,那我一個月至少要有四部片,才能保持這樣一個職人是一直在工作的狀態。但是台灣電影的產量,可以是一個月四部片嗎?所以總歸來講,師傅一直說他出生在一個很幸運的年代,當年台灣電影的產量是一年超過兩百部,當時的技術人員是有非常多機會去練習。所謂職人可能是透過大量的練習和操作,他能夠把這個技術做到熟練,像直覺一樣。所以常常有記者問師傅,這40年來做過最難的聲音是什麼啊、或是有沒有想不出怎麼做的聲音時,師傅就說沒有,也不是因為他驕傲,而是因為台灣電影片型種類很少。大家想想台灣電影大部分都是文藝寫實片居多,所以能讓師傅發揮的科幻片、驚悚片、動畫片相對偏少很多,所以對他來說,就沒有什麼能難倒他的聲音。

觀眾:想請問中間有採訪曾景祥,那一段走過一些場景,有一幕拍到類似浴室或是澡堂的地方,讓我想到《恐怖分子》男主角自殺的那個地方,想請問是不是在那邊拍的。

胡師傅:不是,那是在台灣拍的。

導演:那個像澡堂的地方就是曾景祥他們Foley的工作室。我去的每個地方都一樣,就是Foley工作室一定有水池、澡堂,地板會有很多塊、做各種不同的材質,差別在這個空間的大和小而已。師傅算是道具蒐集得非常多,看台灣的道具就滿滿的,但是像北京,因為他們是產業化經營,所以他們不用自己蒐集道具,因為他們有負責的道具車間,車間的意思就是部門,道具部門專門管道具,服裝部門專門管服裝,所以他們如果需要某個戲的Foley,就只要去道具車間直接借那個道具或服裝來做就好。

胡師傅:一般大一點的Foley Stage,一定要有個很大的池子。如果一般小的錄音室,沒有池子只能拿個臉盆,裡邊弄水的話只有波波波波很淺的聲音,如果你要一個池塘撲通撲通的聲音,那種感覺完全不一樣。

導演:前一段日子有一部片《德布西森林》,它的Foley也是師傅做的,其中有一幕桂綸鎂和陸弈靜走到陽明山的溪裡面……

胡師傅:我們就買一個很大的塑膠游泳池,裝滿水在裡面走。因為另一間錄音室沒有很大的水池,但是水要深,所以就用很大的塑膠游泳池,小朋友玩的那種,花很多時間灌滿了水,我們就穿著游泳褲在裡面做。

導演:那真的很好玩,在「好多聲音」的錄音室,師傅在其中一間有游泳池穿著泳褲,我就在隔壁做《擬音》的混音,中間休息時間再跑去偷看他,再拍一點,我可以收在DVD的幕後花絮。

觀眾:我比較好奇導演的頭銜同時還有編劇,想問紀錄片的編劇是什麼概念?

導演:編劇的工作是影片拍攝之前要知道拍什麼、要有架構,會有這個頭銜是因為我之前參與《他們在島嶼寫作》這個系列,這個系列本來就有這樣一個職務的編制。這個角色很重要,因為他要蒐集資料、做功課,只是剛好這部片兩個都是我。他的工作就是要去設定架構,因為出班拍攝一次就是一次錢,我要請攝影師、收音師,所以我一定要規劃一部片我要出幾班,出班的時間掌握好,去分配拍什麼、訪問哪些人,要把資源做最有效的利用,因為這部片的預算真的很少,所以一定要有架構。當然因為紀錄片的不可預測性很高,中間要一直修改,但是它會有一個底線,這是前期編劇要做的事情 ; 而後期編劇就是片子拍完了,他要做剪接腳本,就是讓剪接師知道我的結構是什麼,這時候因為已經拍完了,素材都在手邊,要搭配每次訪談的聽打稿,去判斷要用師傅哪段話呈現在這部電影裡,其實是一個很複雜的過程,這就是編劇的工作。

胡師傅:這個東西其實是一個好事,在早期的時候,我們當助理的,片尾字幕一定沒有我們的名字,他只有主要的人才會有出現。但現在不管是臨時演員、卡車司機都會打出來,這對整個參與人員都是一種尊重,蠻好的。

導演:講到這個要跟在場的觀眾說聲不好意思,大家看到的DCP是去年金馬的版本,但內容完全沒有變,就是片頭片名的標準字跟今年在台北上映的字不太一樣。因為剛下映拷貝來不及調過來,所以用金馬的版本,但是內容完全沒有變。因為他剛剛有講到片尾名單,就是這個名單希望把行銷團隊也放進去,所以剛剛這邊沒有行銷團隊的名字,要跟他們說聲抱歉。

觀眾:胡師傅您好,想請教片尾有打胡師傅目前半退休,是一位自由工作者,其實你還是需要像這樣的一份工作、還能夠做對不對?你的徒弟目前是走了,那以前工作的地方還有人在使用嗎?還是就成了廢墟了?那是您一生的技藝,您內心的感受是怎麼樣?

胡師傅:這個東西不是你我能擔心的,我自己一直在講,今天即使你走了,後面來的人他一定會做得比你更好,所以你要相信,他只要一直做下去,他一定能做的比你好,其實那邊還是有人在做,還是有人在繼續。

再來就是我即使退休了,剛好「好多聲音」那邊成立沒多久,所以需要人幫忙,請我過去幫忙我就去了。目前做了兩部戲,今年的《自畫像》和《目擊者》,都是我在做的,他們需要我幫忙,就去幫忙。我們這種退休的人生活還不錯,過得不差。退休的女徒弟因為她只希望做這塊,但公司希望除了Foley,還要做不同的工作。

導演:想補充一下,最後師傅在有說想把那五個燈點亮,各位有看到在片中有讓它亮起來,好像有電影在播,那個其實是我用特效做的。那五個燈的線路都是毀壞的,因為不再是類比時代,他不需放拷貝來做聲音配音,所以它就是擺飾在那邊。

觀眾:師傅您好,我想請問你,剛踏入這行業做了40年,一路走下來,你的薪資待遇有什麼轉變?

胡師傅:其實這就像公務人員會有考績,在那個時代講起來是不錯的,一直到退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