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灘的一天》混音師 杜篤之 李家驊

片名:海灘的一天That Day, on the Beach
日期:2017年05月20(六)15:30
地點:SBC星橋國際影城
來賓:混音師杜篤之
主持:吳奇龍
打字:蘇達樂

主持人:歡迎杜篤之,杜師傅。

杜篤之:這是三十年前的電影,我今天看了感觸非常多,因為我也二十年沒看,一直想找卻找不到。片中的好多人好年輕,楊德昌的聲音也在裡面。當時的電影環境跟製作條件非常不好,不像現在跟國際接軌,完全無縫。從我的角度來講,電影拍得很好,編劇、演員都非常好,但技術是非常困難的。當時沒有現場收音,所有的聲音,每一句話,都是演員到錄音室來,看著畫面重講一次,我們再把那個聲音對到畫面上。所有海浪的聲音,所有環境背景聲音等等,我們都沒有,我們去搜集,再把它放到上面,最後呈現這樣,真的是很盡力了。電影在香港放映時,徐克,還有香港的年輕導演,看完就跟楊德昌講說:「哇!你們台灣的同步錄音做得很好。」沒想到那些全部都是後來做的。這小故事是楊德昌回來跟我講的。

主持人:這部片子可以上映是很難得的事情,因為版權一半是中影,一半是香港新藝城,但是新藝城影業已經結束了,他們把版權賣給金公主影業,金公主影業又賣給了九龍地產。當時在做修復的時候,我剛好處理這個案子,發現九龍地產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情,就是一個無頭公案。

杜篤之:我們現在看到的這個版本還有一個蠻好玩的故事,當時我們在趕著參加亞太影展,亞太影展在當年是非常盛大的亞洲電影節活動,那一年剛好在台灣。我們最強的競爭對手就是日本的《細雪》,非常強!但是呢,我們每天都在做,到最後一天,我已經是四天四夜沒有睡覺了,天亮的時候,我想,今天是最後一天,我不能再熬了,我要睡覺了。結果早上七點鐘,楊德昌跑來說,不得了了,評審晚上就要看這部電影。這部電影長三個小時,當時我們只做了半個多小時,還有兩個多小時沒做完。我四天四夜沒睡覺,忽然精神全部都來了,所有人都集中過來,所有的資源、所有的力氣通通跑過來。所以為了趕這部電影,我的記錄是五天四夜沒有睡覺。但是到了晚上,還是沒有完全做完,就一邊給評審看,一邊趕工,看到大概七點鐘的時候,就喊停,帶評審出去吃兩個多小時的飯,吃飯回來以後,才陸陸續續送來做好的部分,終於在那天看完了片子。

主持人:從片尾的字幕可以看到,當時台灣新電影運動的一些重要的導演,包括光陰的故事那四位導演,可以看得出來,當時的環境不景氣,但是很團結。

杜篤之:今天讓我來這裡,實在是有一點不敢當啦,因為在整個案子裡面,我是最渺小的那個。當然,今天也很榮幸可以在這邊講這些故事。我剛剛還聽到陶德辰的聲音,這個導演後來作品比較少,慢慢消失了,但在當年是非常犀利的。演報館的主管,就罵這個翻譯得不好,將來要怎麼樣怎樣,那個人的聲音是陶德辰的聲音。

觀眾A:我想問一下,楊導有去學插花嗎?那個在旅行的男生,台詞是楊導錄的嗎?

杜篤之:對,那個是楊導的聲音。插花在楊導的人生裡一直都有,片中兩個小孩被爸爸壓在那邊聽古典音樂,那就是他小時候跟他哥哥。所以楊導對於古典音樂是非常在行的,那個時候我們在做《風櫃來的人》,有一個參加影展的版本是用古典音樂配的,其實電影都做完了,楊導拿一卷《四季》卡帶給我,要重新做音樂,他跟我講,使用第幾樂章的哪一段,楊導聽《四季》,是可以聽出來哪個樂團演奏的哪一個版本,非常厲害。

觀眾B:當初中影跟那個新浪潮出了那麼多經典片子,後來為什麼中影整個沒落掉,再也沒有跟新浪潮合作了?

杜篤之:中影有很多辦公室,有很多規定,我們不是很喜歡那些大公司的規矩,所以我跟廖慶松,還有李屏賓,陸陸續續都離開了。他們後來的發展,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中影有一個片庫,我們很多重要的東西都在那裡面,但那個片庫溫度控制不是很好,又漏水什麼的,所以很多東西都沒有了。

觀眾B:這個修復版最後是郭台強有投資的嗎?

杜篤之:是。中影現在有一個技術中心,做調光、修復這些工作,像《恐怖份子》也是他們做的,因為版權在他們手上。

主持人:那是從2010年開始成立了數位修復中心,他們會陸陸續續做修復。中影的沒落其實有牽涉很多原因,當時大環境也不好,大概1991年之後,台灣電影經過很大的低潮。

杜篤之:我跟李屏賓兩個離開的原因幾乎一模一樣,就是我們都在外面工作,沒有回到辦公室,構成了開除條件,我們就自動離開。

主持人:據我了解,大概從侯導《悲情城市》之後,台灣電影興旺了一陣子,有大量的藝術片在拍攝,包括李安導演、蔡明亮導演都在那個時期起來,大概在1995年左右,但有一陣子,新導演們拍攝的題材都跟他們的二二八經驗有關,觀眾會產生彈性疲勞。所以台灣電影在1995年之後就慢慢掉下來,一直到2003年走到低谷狀態,當時全台灣電影的票房大概佔全台灣片票房大概不到1%,99%都是好萊塢電影的票房。

杜篤之:今天看了《海灘的一天》,我還是非常佩服楊德昌的思維,他的結構,他的說故事的方法,這裡面有很多經典的台詞。事實上,他跟我講話的時候不是這樣子的。他每次講一個事情,這邊講一點,那邊講一點,最後兜在一起,我要聽很久才知道,喔,原來是這樣子。

主持人:這個片子至今看來還是非常前衛,以相當意識流的方式去牽引故事發展,而這個作品應該是楊導作品裡面很特殊的,比較女性主義色彩,跟他那種講述都會家庭的片子不一樣。

杜篤之:嗯,這也是他很早期的作品啦,後來《恐怖份子》都不一樣。

觀眾C:這部片子讓我覺得,楊導可能會透過電影表達他的婚姻觀或感情觀,那時候他跟好像跟蔡琴已經結婚了(還沒有),那之前或之後,楊導的婚姻或感情觀是什麼?

杜篤之:這部片拍攝的當時,還沒有這麼大包袱。我估計他才三十幾歲,電影創作正剛開始,腦筋裡面一堆東西要拍,應該談不上可以成熟到、安定到可以對婚姻下結論,我覺得他不是這麼早這樣子的。

主持人:補充一下,柯導說,當時他跟楊導同居了三個月,每天就是不斷討論新故事跟新點子,最後總共產出了十八個故事,柯導有三個故事已經陸續拍成片子了,楊導提了十五個想法,只拍了《海灘的一天》,剩下的全部都丟掉了。

杜篤之:我非常佩服他,這故事這麼多條線,這麼多事情要說,他能把它們編排得那麼恰當,我們一看就知道現在在哪一層,是現在,是過去,過去的過去。這是非常不容易的作品。

觀眾D:杜老師您好,剛剛電影裡有一些聲音上的安排,聲音有些時候是穿越時空的,另外一些,可能人在說話的時候,聲音卻是景音,或者是人聲在講的時候,人的嘴巴是沒有動的。我覺得可能是想要凸顯一些情緒,不知道當初製作的時候,怎麼會有這些安排?還有一個問題就是,我上週看了《恐怖份子》,杜老師說,每次製作一部片子都覺得,那是當時製作最好的一部電影,所以請問,這兩部片在製作過程中,有沒有什麼心路轉折,還有什麼處理上的不同?

杜篤之:《海灘的一天》是我們第一次使用一些比較不一樣的方法做聲音,包括演員的配音、背景聲音的編排,其實現在來看有些東西不是很成熟,但在當時真的是嘗試。我們一直想要做一些事情,又受限於設備和知識,但我們一直在充實自己,一直往上爬。到了《恐怖分子》的時候,我覺得,這樣工作已經到達瓶頸了,所以我們就發誓要找到一個更好、更新的方法,所以後來才會有《悲情城市》、《牯嶺街》這些使用同步錄音。早期的那些設備都不如現在學生使用的設備,工作方式也很不精確,不容易做出很準確的東西。這些嘴型啊,都是靠演員拼命去對,去把它做出來,那是非常人工的,當時有些東西沒有辦法重來,我們受到很多的限制。不過這部片子還是引起蠻多關注和轟動,尤其是在香港電影圈。

主持人:在技術條件有限制的狀況下,那個時代的影人反而會更積極去超越困境。我在查中影的一些資料時,看到最厲害的還有白景瑞導演的《家在臺北》,他那個分割畫面,以現在的技術來講很簡單,可是在當時,他是把膠卷沖了兩個,各自剪開,再拼起來,變成一個拷貝,再去沖。

杜篤之:那時候,畫面要停在那個地方,能夠停得很穩定,其實都很困難。

觀眾E:杜老師好,這部片的剪輯真的蠻有意思的,時間線這樣子交錯,又不會讓人覺得混亂。你能不能分享一下,當初剪接都是楊導的意見嗎?另外,這部片將近三個小時,那最原始的總長度是多少?我還想問主持人,剛剛你提到數位修復,像楊導的作品這幾年開始慢慢有修復,像《青梅竹馬》、《海灘的一天》,但就是《獨立時代》跟《麻將》,好像都還沒有什麼消息,是不是有什麼困難?還是有在未來的計劃之中?

杜篤之:當年都是用底片,用拷貝片直接剪接,剪了以後如果要重新再剪,你要把它接回去,就是會有很多接頭,到最後可能都不能用。所以當年的剪接,都是要想清楚了以後,一刀下去,了不起做一兩次更改,是沒有辦法像現在這樣剪N個版本。導演、編劇,要把整個事情想的清楚,結構要做得非常好,這事情才能夠完成。當然,在剪接的時候還可以做一些調動,但因為我不是剪接師,沒辦法回答清楚。就我所知,這整個工作過程是非常壓縮的,尤其是到我在做聲音的時候,為了要趕那個亞太影展,幾乎就是來不及了。

主持人:做數位修復的第一件事情是要先確定版權,楊導的作品版權是非常混亂的。《光陰的故事》當然沒有問題,全部版權都在中影手上,《海灘的一天》我們剛剛講了,就是中影跟香港的新藝城各一半,《青梅竹馬》是楊導跟侯導,《牯嶺街》中影只占了四分之一,楊導占了四分之三。就我看到的記錄裡面,《牯嶺街》是楊導跟中影合作最後的一個片子,因為這部片,兩邊最後鬧翻了,在那之後,楊導的作品都是他的公司跟別人合作,包括《獨立時代》、《麻將》。《一一》又是從日本找資金,楊導對於台灣的狀況有點失望,所以他打死不讓《一一》在台灣上映,之後才解禁這樣子。所以數位修復最大的問題就是,要先確定版權狀態,那這兩部片,就我所知,版權應該在彭愷立那裏。

杜篤之:《一一》當年不是楊德昌不讓在台灣上映,就我知道的,《一一》的版權在日本,楊導只是打工。日本不願意放映到台灣來,因為他們上一部在台灣上映的時候,賣得很好,可是這邊片商卻說沒賺錢,所以他們完全不相信。

觀眾F:楊德昌導演和侯孝賢導演在處理聲音或是使用配樂,有什麼不同,可不可以請杜師傅比較一下。

杜篤之:看這兩個人拍片的方法,就知道他們是兩個極端。楊德昌很講求邏輯,一環扣一環,一個接一個,演員一定要走到這裡講這句對白,我才拍得到你,你不能走到另外一個地方,要不然我拍不到。侯導不是,侯導是把情境都設定好了,你們進去就隨便你們怎麼走。聲音也是這樣。但是楊德昌的電影呢,其實音樂用得非常的少,《海灘的一天》還算是比較多的,找了林敏怡幫他做音樂。其他電影越來越少,《恐怖分子》幾乎沒有配樂。他的邏輯就是,他不要暗示觀眾這邊是什麼感覺,這邊你要哭,那邊你要笑,沒有。他的東西就是擺在那個地方讓你看,你會產生很多你自己的感覺,你才會記下來,他不想要用音樂去渲染或是去影響你。侯導的音樂也不是太多,但是他有時候會有一種氣息跑出來,那些氣息是可以用音樂堆疊、陪襯出來的。所以,對我來說,侯導用音樂是稍微多一點,楊德昌用的音樂更少、更理性,侯導有時候會有一些比較感性的。我還是要謝謝大家這麼關心楊德昌導演的電影,在他離開我們十年以後,大家還這麼這麼懷念他,非常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