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 森達也

講座:紀錄片中的道德問題
日期:2017年05月21日(日)12:30
地點:SBC星橋國際際影城
來賓:導演森達也 (Tatsuya MORI)、張昌彥老師
主持:游惠貞
打字:林予安

主持:我們請Mori跟我們分享他的片子並說說一些他想做的影片。

導演:《貝多芬的謊言》去年在日本上映,根據大家評論,是去年日本最賣座的紀錄片。一般來說,日本播放紀錄片都在很小的影廳,螢幕很小,今天在台灣,我是第一次在這麼大的螢幕上看這部片。片中有很多段落都是我自己拿攝影機拍的,所以畫面非常的晃動,在小螢幕上看感覺不明顯,但在大螢幕播放,我坐在前面看,感覺像坐雲霄飛車。

後天電影節要播放的《A》《A2》,是我以前的作品,這三部共同探討的主題都是媒體。像大家看的《貝多芬的謊言》,主人翁被媒體塑造成一個很滑稽的角色,他是媒體的受害者,只是一般媒體不會有感覺。《A》《A2》一樣,尤其《A》是在拍1995年日本奧姆真理教的事件,因為沙林毒氣事件,當時大家都非常關注奧姆教,媒體也是不停的報導,不過這件事,其實也只有一部分的奧姆教信徒做的,犯罪者已經被抓到,但其他信徒也跟著受到大家的排斥。

我拍的三部片子,都採取跟媒體不同的角度去探討事件。一般來講,媒體以考量有趣、簡單、好理解為主,但如果拍攝角度不一樣的話,結果就會完全不同。舉例來說,我們拍一個杯子,從下面拍是圓的,從旁邊拍是長方的,所以一件事情,媒體以方便傳播的方式去拍,卻不一定是真正的事實。回到《A》《A2》,因為媒體的報導,大家都以為奧姆教信徒都很冷酷、狂妄,很糟糕,其實有很多信徒人是很好的,這些媒體不但沒有替他們講話,反而加深一般人對他們的壞印象。

像ISIS,全世界都設定他們很壞,但你真的去接觸,裡面也有很多老實、溫柔的人。戰爭也是,二次世界大戰時候,大家都報導美軍很好,而日本軍很殘酷、沒人性,所以,當時大家看到日本軍就像見鬼一樣,覺得很可怕,甚至連我們日本人都被說服了。媒體報導會加深一般人錯誤的印象,媒體越發達的時候,報導就越容易簡單,人類會變得越單純,思考越一體化、越統一。我拍紀錄片的使命是,當媒體越發達,越這樣做的時候,我就更想讓別人知道不一樣的面向,不一樣的想法。今天的題目其實就是報導和媒體的倫理問題,我認為,不只是媒體或電影,包括文學、繪畫,一切的東西都有一體性,過分的去強調某些事,是危險的。換一種說法是,傷害一部份的人這種事情,是必然會發生的,所以,當然也可能有一些人看了《貝多芬的謊言》而感到受傷。就算料理節目也一樣,即使是做一道麻婆豆腐而已,也還是可能傷害到他人,所以我們更是要注意到,不要傷害到別人太深。

日本電視節目常常說,他們是不會傷害人的,我覺得會。所以,我覺得更重要的是,自己要認知到會傷害到別人,拍攝的時候更要謹慎思考。這個拍攝工作並不是這麼偉大的一件事,假設那個主角現在就在這裡,我也不敢跟他直接對視吧,為甚麼不敢?雖然,我認為,我自己在拍的時候沒有傷害到他,但總有不自覺的傷害存在。所以看事情要學會看到另外一個面,而不要只是看到表面。

新聞雜誌在報導的時候往往沒有自覺,永遠只講單面的事情。這種情況下,媒體很容易犯錯,一般人的傷害可能只是傷害單純一兩個人,但媒體的傷害往往都是一千、一萬、一整群人。所以我們閱聽人應該要更聰明的知道,媒體常常只是講片面的,假如大家都很聰明去判斷,我相信媒體也會慢慢地改變。我以前是做電視的,我跟熟人談論為甚麼電視總是針對某個人,我問了許多同事,他們都說,因為大家喜歡看,收視率好,受歡迎程度高,大家就會一直去做。就像主角一樣,媒體為甚麼要報導他,因為觀眾很想看,所以他們就拍得更多。台灣媒體的狀態我不清楚,但我猜跟日本沒有差別很多,所以紀錄片多少可以做一些矯正,讓大家注意到不同立場。相信大家看了這個電影應該有很多問題想問,我就講到這裡。

觀眾A:我這邊有兩個問題,拍攝的時候,你是不是真正的相信他,還是是假設自己相信他?假如你已經知道,被拍攝者可能是故意呈現自己想給你拍攝的樣子,那你覺得這樣是如何,你有甚麼想法?

導演:什麼事情都有兩個面,影像也有可以相信的和不可以相信的,在片中,我不是問他:「你相信我嗎?」他說:「我相信你」,但我跟他說:「說不定我只是假裝相信你啊。」所以,我不願意跟媒體說的一樣,什麼都是100%的對或錯。主角或許有假裝的部分,但也有真的部分,有多少是真的,只有他本人知道。剛剛提到事情的兩面性,媒體都只給你一面,所以是正義還是不正義,是右邊還是不是右邊,我不喜歡這麼絕對的答案。

觀眾B:這個片可以討論的地方很多。當中美國雜誌社去訪談他,提出非常多犀利的問題,像是現場展示作曲能力,他當下不願意展示,但到最後結局,導演卻是這樣安排。所以,美國雜誌的訪談是不是對影片的走向產生影響?片中摻雜很多導演自己跟拍攝者的對談,導演怎麼看待道德的界線?最後,導演怎麼決定要停止拍攝?

導演:美國的雜誌社的確有刺激他,但我有問他為甚麼不自己作曲,我想這個也有刺激到他。很難回答甚麼時候要停止拍攝,依據基準就是我的心境,我那時候決定要這樣做就這樣做,沒有標準答案。我認為,紀錄片跟幻想片沒什麼差別,唯一的差別是幻想片在一開始就寫好了劇本,而紀錄片是到現場才開始創作,但最後的後製、剪接都是一樣。

什麼叫紀錄片,如果就只是把看到的拿去剪接,這樣只能說是監視器。譬如電影裡面有批判,這些都是主觀的、有觀點的,並非完完全全只有記錄下來。戲劇跟紀錄片最大的不一樣,戲劇要思考才完成,紀錄片是現場的東西加上一些自己的思想,所以紀錄片沒辦法拍宇宙人,要有現實的東西才能拍。另一個不一樣的地方就是,戲劇大部分都會思考收尾,但紀錄片是不能事先知道結局。所以我拍到一年半的時候,有點擔心該怎麼收尾,即使我很資深,還是會擔心。片中看到美國雜誌訪問,有一個人問他,既然頭腦裡都有音樂,為什麼不創造音樂呢?所以最後,這部片就以他做音樂當結尾。

觀眾C:請問那位太太香的角色?

導演:他最後沒有跟太太離婚,即使被發現作假,他說離婚比較好,但太太拒絕了。

觀眾D:導演如何接觸敏感的人物?

導:只有我可以拍,是因為我有正式向他們申請,其他媒體多是偷拍,沒有把他們當人看,所以我能拍攝他們。

觀眾E:他片尾創作的曲子在日本評價如何?

導演:在日本,出書比較能賺錢,原本有出版社規劃出書,所以讓我跟出版社的人一起登門拜訪,但我去了之後,發現這個屋子的太太和黑貓,還有整個環境都很有影像感,我才問他願不願意拍這個紀錄片。夫妻倆和出版社人員都嚇一跳,出版社覺得,不是要來出書嗎?怎麼變成要拍片?剛開去拍的時候,他太太都不願意露面,所以一開始太太的鏡頭很少,後來才在接觸中慢慢產生信任。剛剛問說這個音樂是不是真的,有出CD嗎?放映的時候,有很多人問CD,主人翁也願意出CD,後來他們把這個想法給唱片公司知道,唱片公司說,你們怎麼能給一個負面新聞這麼多的人出唱片,他們認為會沒有市場,否定了三次。他的一些能展現音樂能力的管道都被阻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