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師導演夢》導演 中村高寛

片名:禪師導演夢 Zen and Bones
日期:2017年05月21日(日)15:30
地點:桃園光影電影館
來賓:導演中村高寛
主持:吳奇龍
打字:李維

主持人:導演十六年前有在北京電影學院唸書,所以他會說一點中文。

導演:我是導演中村高寬,謝謝大家看我的電影。但是我已經忘記漢語,我現在開始用日語說。我與這部電影的主角亨利禪師是在2008年認識的,拍攝記錄片就像和人交往,為了培養感情,我和他來往了三年才開始拍攝,前後共花了八年的時間。我的第一部作品是2006年的《橫濱瑪麗》,花了九年的時間,我二十幾歲的時候都在拍這部。《禪師導演夢》這部電影剛開始拍是34 歲,拍完已經42歲,下一部如果以這個速度來推算的話,大概是十年後,十年真的很長的時間,希望可以再和大家見面。剛看的這個故事,就是我在三十幾歲時的所有想法,包括對於紀錄片拍攝的做法,以及作為一個人對世間的所有看法,通通在這部作品中。我到現在還是沒辦法很冷靜地看這部片,因為覺得很害羞,就像內臟都掏出來給大家看了。看完這部片,我覺得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因為連我的內臟都看到了。別讓我再說些無聊話,大家趕快發問吧!

觀眾:導演好,謝謝你帶給我們這麼特別的紀錄片,素材非常的豐富。我想請問導演為什麼後面會想要把和製片在醫院爭吵的片段放進影片裡?

導演:為什麼呢?我也不知道。其實所有計劃的開端是亨利禪師想拍《紅鞋子》的電影,雖然後來變動畫,但無論是電影還是動畫,都要花錢。因為沒有錢,所以想了個辦法,決定把亨利自己的傳奇人生拍成紀錄片,如果受到關注,應當就會有錢吧,所以才找我拍紀錄片。電影才拍到一半,亨利禪師就生病了,原本是為了拍紀錄片籌錢,拍著拍著我也覺得這是我的人生一部很重要的電影,這就不再單純是籌錢的紀錄片了,而是想要以人的角度,來記錄禪師的一生。對我來說,拍攝這部紀錄片,到最後很像在與禪師戰鬥,如果你問為什麼要把吵架的這幕擺進去,好像也沒理由,就很自然的這樣做。大家也看到醫院病榻上,亨利牽著我的手,要我把電影完成,有一句話沒有剪進去「請你幫我拍到我的最後」我於是拍到了最後。當然這部片最初沒想到會拍到骨灰為止。一邊拍的時候,日文原文的片名《禪與骨》就出來了。我覺得這是亨利禪師留下的訊息,讓這部電影有了主題。為什麼會有這個標題,因為亨利禪師是從禪宗這個思想來的。影片一路拍,拍到禪師燒成骨、變成灰,這就是禪宗思想的一種,也讓大家一起體會了禪宗的想法。在禪宗思想裡頭,與佛教不同,不會有重生、再生,死了就什麼都沒了。現場大家都一樣,我們都會塵歸塵、土歸土,也許亨利禪師要透過這部電影告訴我們這個道理。死了、變成骨灰一切都沒了嗎?所有的答案應該不是在禪師死去就劃下句點吧?請大家再看一次,再去尋找這個答案吧。我希望有機會可以在台灣正式上映。

觀眾:導演您好,我想請教片末關於真人電影的計劃,還有可能執行嗎?有因為這部電影在日本上映後,就有更多人願意投入資金可以拍攝?另外我好奇禪師的家人有沒有完整看過這部紀錄片?他們有什麼回饋?

導演:我已經先幫他完成了另一個夢想,如果有去過橫濱的話,你應該知道港邊沒有觀世音像,我已經辛苦地用動畫幫他完成夢想。對我來說,拍這部片最重要的主題就是幫禪師完成夢想。其實亨利禪師很想拍《紅鞋子》的電影,他走之後由我後來完成《紅鞋子》動畫,也努力促成在橫濱小小的戲院上映。對我來說,已經幫他完成多重任務,包括拍個人紀錄片、完成動畫、在戲院上映,連觀世音像都有了。他應該沒有什麼遺願沒完成了吧?這部電影在美國上映時,哥哥姊姊都有去看,哥哥是個個性怪怪的人,但是有說good job,還和我他握手。亨利禪師的太太身體不太好,沒有看電影的時間,可能連看電影的力氣都沒了。至於那個兇巴巴的小靜,小靜說完全沒興趣,有約他去看,但他也沒去。不過小靜是我的酒友,常常一起喝酒。

觀眾:我已經在大江看過一次,之前導演說要再看一次,今天我來看第二次了。就我對禪師的觀察,他到九十幾歲還這麼注意自己的形象,還有很多很執著的地方。我要問關於身份的認同,台灣在二戰的時候也有灣生,這幾年也有這個議題。拿來作個對照,關於這種兩個敵對國,像亨利禪師也是日裔美國人的身份,導演對於這樣的人對身份的認同,有沒有什麼看法?或是對性格有特殊的影響? 

導演:亨利禪師非常有趣,一直到二十一歲都是在橫濱成長,所以他的想法其實是很老時代的感覺,比如說家裡會放天皇照片,或是也有提到他爸爸是個獨裁者,家裡會有點男尊女卑的狀況,比較接近傳統日本人,而非我們想像中比較開放的美國人。我在與他接觸他時,完全不像美國人的想法,也許是因為他長大後才去美國,所以骨子裡是個日本人。我是橫濱人,亨利禪師則是21歲前都在橫濱,橫濱是個港口,所以橫濱人在日本人當中算是比較開放,比較能接受外來的思想,說起來的話,他比較算是日本人中的橫濱人吧。我跟著他的長女到美國拍攝,也有找到亨利年輕時代的同事,亨利禪師剛到美國時,也很認真地去學習美國人的想法、做事的方法。因此原先日本的想法以及到了美國新天地的思想,兩種想法一直在心中交戰,最後回到日本,還是覺得說自己比較喜歡日本文化吧。2008開始認識他時,已經快要90歲,日本媒體形容他是藍眼珠混血的禪師,但是我近距離觀察,其實是棕色的眼珠。他說我是日本人啊,這樣一看就知道,應該很清楚吧?其實在兩種文化中交流擺盪,可能沒有像灣生沉重,而是非常愉快的,就像影片提到的,他是個風流人。

觀眾:我有在雜誌上看過導演另外一部片的介紹,我想請問導演,您的兩部片都是跨越二戰期間,導演這兩部片的意思是要傳達我們都有生、老、病、死,但戰爭卻讓這一切更加曲折、多元,並且是否更進一步地想要傳達反戰以及和平的訊息?

導演:很深的題目。《橫濱瑪麗》還沒有正式上映過。介紹一下這部片,這部影片的主角是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在橫濱港邊有一個從事特種行業的妓女。會拍這部片,主要因為想知道日本在二次大戰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瑪麗和亨利幾乎是同一世代的人,在遇到亨利禪師的時候,就在想是不是也要用《橫濱瑪麗》的拍法去拍他呢?剛開始遇到禪師的時候,我還覺得是不是能透過禪師的一生,作為反映日本近現代主義下生存的人的一面鏡子,即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故事。我當然反對戰爭,但並非要站出來喊反戰,因為二十世紀確實發生過兩次戰爭,我想透過禪師的一生-一般人看來是有點放浪的人生,站在二十一世紀的角度去檢視當時的人到底發生什麼事情。我不是社會運動的導演,而是紀錄片導演(作家),想探究的是人,人到底發生什麼事情。反戰這件事並不是站出來喊口號,但是如果可以透過亨利或是瑪麗,理解因為戰爭在他們的人生起了什麼作用,那麼我們就更能理解怎麼樣活著以及戰爭的意義。

觀眾:導演好,我想請問拍攝這部片的過程中,有什麼最困難的?不知道能不能透露一下下部片會有什麼突破?因為這部片已經有動畫和劇情了。

導演:最困難的就是工作人員一個個都不見了。因為工作真的很辛苦,工作人員越來越少,最後連攝影師都不見了,只好問製作人現在該怎麼辦。亨利交代我要拍他拍到最後,所以他生病的時候,我們每天去醫院看他,順便拍一段,就這樣過了兩、三個月。在那樣的時間裡,兩個人心情都很壞,我和攝影師相看兩相厭,還會吵架,現在上映看了,覺得對攝影師很抱歉,我和攝影師算是五年的好朋友,反正還有很多,就不說了。

至於下部片,還沒決定。《橫濱瑪麗》拍了九年,亨利拍八年,在這樣拍下去就五十幾歲了,自己的私生活也要充實一點。我喜歡將拍紀錄片比喻成談戀愛,要看到喜歡的對象才會拍,但現在喜歡的對象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所以沒辦法拍。如果那個對象有看我一眼,那我就會拍下一部,如果對方始終不看我,那就沒辦法。拍紀錄片和談戀愛一樣,要了解對方的興趣是什麼,才能面對鏡頭,談出點結果。拍攝的對象不同,拍出來的結果就完全不一樣。例如這兩部影片就是風格完全不同的電影。《禪師導演夢》有連續劇、動畫等各種表現,下一部的電影就要看拍攝主題,也許因為主角不同,也許會是連拍三個小時不停機的影片。當然這只是假設比喻,因為我還沒看到要拍的對象。